永赫还站在那里。
从美璃进去到现在,他就没有挪过地方。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班岗,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他靛蓝色的袍子被晒得微微发烫,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躲到树荫底下去,也没有找个地方坐下来。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甬道尽头那道朱红色的宫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反正美璃进去多久,他就等多久。等得来换岗的侍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想,这个人在宫门口杵了老半天,既不进去也不走,到底要干什么。
永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是在想,美璃进去的时候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微微往里收着,脚步轻得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不知道太皇太后要跟她说什么,但他能猜到。靖轩请了旨,太皇太后又一直偏疼美璃,这趟召见,八成是要问她的意思。
她会怎么答?
永赫想到这里,不由得攥了攥拳头。他不是没有担心过。靖轩是庆王爷,是皇上的亲侄子,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论身份、论地位、论在京城的根基,他永赫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如果美璃真的选择了靖轩,他没有二话可说。她会成为庆王府的侧福晋,穿金戴银,使奴唤婢,过上旁人眼里的体面日子。
可是然后呢?
靖轩那个人,永赫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坏人,但他是那种被惯坏了的人。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人敢逆他的意。
他对美璃的感情,永赫不敢说不是真的,但那种感情更像是占有,是执念,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对自己心爱玩具的独占。
他不懂得疼人,不懂得珍惜,他只会索取,索取,再索取,直到把对方榨得一滴不剩。
三年了。美璃在冷宫里待了整整三年,靖轩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无论他有什么样的理由,永赫都没办法原谅这件事。
他记得很清楚,冷宫里的冬天有多冷。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来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是鬼哭。美璃缩在墙角,裹着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嘴唇冻得发紫,连话都说不利索。他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来,那个曾经脸蛋红扑扑的草原姑娘,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陷在眼窝里,大得吓人。
那三年里,靖轩在做什么?他在准备娶素莹,在庆王府里过他的安稳日子。
永赫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意压下去。
他跟自己说,无论美璃做什么选择,他都接受。她愿意跟他走,他拿命护她一辈子。她选择了靖轩,他就回草原去,这辈子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
可是光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朱红色的宫门忽然开了。
永赫猛地抬起头,看见美璃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进去的时候大多了,裙摆带起一阵细细的风。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是她的眼睛——那双在冷宫门口还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却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烧起来了。
永赫往前迎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他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太皇太后说了什么,想问她为什么哭了又为什么在笑,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走到他面前来。
美璃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就那样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角却弯着,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永赫,”她说,“太皇太后答应了。她答应让我跟你回草原了。”
永赫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旁边路过的小太监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他都没有听见。
“你说……太皇太后……”
“她答应了。”美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点,像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连她自己都终于敢相信了,“皇上那边已经准了你的调任折子,派你去科尔沁驻守。太皇太后说,有你在,她放心。”
永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这话问得太傻,太没出息。可是美璃没有笑话他。她低头擦了擦眼泪,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越快越好。”她说。
永赫点了点头,动作大得有些夸张,像是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一样。他转身引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跟在身后,这才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快,轻快得快要飞起来了。
走在前头的那个小太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这位永赫大人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笑,笑得满脸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太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怕不是傻了吧。
永赫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心里头像是有几百匹野马在撒欢,闹腾腾的,怎么都按不住。太皇太后准了。太皇太后亲口准了。他不用偷偷摸摸地带着美璃跑了,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靖轩来抢人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回草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美璃,咱们回了草原,你想住哪里?我在科尔沁有一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后面有个小花园,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大宅子,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另外盖,选你喜欢的地方,盖你喜欢的样式——”
“永赫。”美璃轻轻打断他。
永赫立刻闭了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答得过来?”美璃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丝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点无奈的、浅浅的笑意,“先走吧,回去再说。”
永赫哦了一声,乖乖地转过身去继续带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你是喜欢朝南的还是朝东的屋子?草原上朝南的屋子日头好,冬天暖和——”
“朝南的。”美璃说。
永赫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后脚步更快了几分。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到院子里,把行李收拾好,雇一辆结实的马车,明天一早就出发。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还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地转着。老嬷嬷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主子,您真就这么让格格走了?”
太皇太后接过茶盏,低头呷了一口。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哀家在这座城里待了快六十年了,”她慢慢地说,“看过太多的人在这里头熬干了自己的命。那些妃嫔,那些格格,那些福晋,一个个进来的时候鲜亮得跟花似的,出去的时候——呵,能囫囵着出去的又有几个?”
老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美璃那丫头,跟她额娘长得真像,”太皇太后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额娘也是个爱笑的,笑起来草原上的马都会跟着撒欢。可她额娘死得早,死在京城的宅子里头,死的时候连草原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她顿了顿,转佛珠的手停了。
“哀家没能留住她额娘,总不能再留不住她。”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太皇太后把茶盏放在炕桌上,靠回引枕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去吧。让人往科尔沁送封信,跟那边的札萨克打声招呼,让他照应着点。永赫那孩子虽然好,到底根基浅,在草原上没有个撑腰的人,哀家不放心。”
“是。”老嬷嬷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太皇太后一个人。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纱窗,一闪就不见了。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着那道空荡荡的窗影,忽然叹了口气。
“谦王爷,哀家对不起你。你的丫头在京城受了大罪,哀家没能护住她。如今她有个好归宿,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她平平安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