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家里。
易遥还在做卷子,桌上摊满了书本和草稿纸,台灯已经亮了。听见开门声,易遥抬起头,看见林华凤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钥匙拿到了?”易遥问。
“拿到了。”林华凤把袋子放在桌上,“明天开始收拾铺子,后天开业。”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纸。第一页是老蔡写的卤味方子,字迹潦草,但每一样配料都写得清清楚楚——花椒要汉源的,八角要广西的,桂皮要刮去外层粗皮,卤水要用猪骨和鸡架熬三个小时打底。第二页是包子馅配方,比例精确到克,旁边还画了捏褶子的示意图。
易遥翻着那一沓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不是真的录取通知书。
是林华凤自己用圆珠笔画的——纸是普通的信纸,但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底下画了一扇门,门前站着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妈不会画,林华凤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描了一下。
你先看看,等以后你考上真的,咱再换。”
易遥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抽屉旁边,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那张画贴在了书桌正对面的墙上。那个位置她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不用换,”易遥说,“这个就挺好的。”
林华凤转过身去,假装在翻袋子里的其他东西,声音却有点哑:“袋子里有卤味,老蔡铺子里最后一批,我买了点带回来。你先吃,妈去洗把脸。”
她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着,易遥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她没有进去,只是把桌上的卤味打开,一样一样摆好——猪蹄,豆干,卤蛋,还有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烫嘴,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林华凤五点就起了床。
她先去了一趟菜市场。卖肉的老赵看见她这么早来有点意外,更意外的是她买肉的数量——五十斤五花,三十斤前腿,还有一整扇排骨,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这是要办酒席?”老赵一边称肉一边问。
“开铺子。”林华凤说。
老赵的刀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林华凤,然后低下头继续切肉:“那以后多照顾生意。”
“少废话,”林华凤难得开了句玩笑,“便宜点就行。”
从菜市场出来,她又去了批发市场,买了五袋面粉、两桶食用油、一箱调料和成捆的一次性饭盒。她把东西分了两趟扛到铺子里,把卷帘门拉开,让阳光和秋风一起灌进来。
铺子里的设备老蔡基本都留下了——冰柜、蒸笼、灶台、抽油烟机,还有那个用了多年的老卤锅,锅沿上积了一层乌黑的油垢,那是长年累月熬卤水熬出来的,刷都刷不掉。林华凤没有刷。她只是往里加了水,加了老蔡方子上写的配料,开火,开始熬第一锅卤水。
卤水翻滚的时候,她开始收拾铺面。擦玻璃,拖地,洗灶台,把墙上的旧菜单撕下来,换上她自己写的新的——毛笔字不好看,但写得很大很清楚:“鲜肉大包 五毛”“酸菜粉条包 四毛”“卤猪蹄 一块二”“卤蛋 三毛”。
写完菜单,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遥遥早餐铺”。
老蔡说得对,这四个字好听,也记得住。
熬到下午,卤水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街。隔壁的杂货铺老板老周探过头来看了看:“哟,华凤,你这手艺是跟老蔡学的?”
“蔡师傅教的。”
林华凤说,“明天开业,周老板来尝尝?”
“那必须的。”老周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比老蔡在的时候还香。”
傍晚的时候,张姐来了。她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车还没停稳就喊:“华凤!事情办好了!”
林华凤擦着手从铺子里出来,接过张姐递来的信封拆开看,里面是几页盖了章的表格和一张转学接收函。县二中的教导主任是张姐的老乡,张姐帮他家修过两次水管,对方答应优先安排。
“下周一就可以去报到。”张姐说,“不过我跟你说,二中的实验班可不好进,要考试。”
“考就考。”林华凤把信封揣好,“考不过再想办法。”
“你对闺女倒是有信心。”张姐笑着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开业我来捧场啊!”
林华凤看着张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铺子的灯关了,锁好门往家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碰上了齐铭。
齐铭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正从弄堂外面往里走。他看见林华凤,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好”,目光却越过了她往后面瞟——他在找易遥。
林华凤停下脚步。
“齐铭。”她叫住他。
齐铭回头。
“以后你不用来看遥遥了。”林华凤说。
齐铭愣住。
林华凤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而准确:“我知道你从小照顾她,阿姨记你的好。但遥遥不需要你的照顾了,她有我这个妈就够了。你以后好好读书,考你的大学,不用再来找她。”
“阿姨,我——”
“你听懂了。”
这不是问句,是句号。
林华凤说完,从齐铭身边走过去,走进弄堂深处。
她没有回头看齐铭的表情,也不需要看。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男孩对易遥的好是真的,但那好太轻太浅,浅到一场谣言的雨就能浇灭。
易遥跳河之后,他在窗台上放了一束白花——多么体面的悲伤。
但体面的悲伤救不了女儿的命。
林华凤推开家门的时候,易遥正在收拾书架。她把旧课本一本一本码整齐,又把那几本翻烂了的参考书摆在最顺手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格。
“妈,我想好了。”易遥转过头,“我要考北大医学部,这是分数线,这是我的各科成绩差距表。语文和英语可以再提二十分,数学和理综必须各提三十分以上——”
“停停停,”林华凤把转学材料放在桌上,“先别管成绩,过来看看这个。”
易遥拿起那几页纸翻看,翻到接收函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县二中。下周一报到。”
“还要考试才能进实验班。”林华凤在桌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你能考过不?”
易遥看着那份转学材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华凤意外的话:“妈,我前世辍学之后,在家里偷偷自学过。我知道高考要考什么,我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我这辈子不会让成绩掉下去——你放心,我一定考进实验班。”
林华凤看着她。女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前世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笃定的、沉稳的光。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涌动的水流,不声不响,却势不可挡。
“那这五天,”林华凤说,“你就别操心铺子的事了。妈去忙开业,你就在家复习。周一送你上学,周二进考场。”
“好。”易遥说。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各自运转。
林华凤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她要在三天之内把铺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要把卤水养好,要把包子馅调到位。她炒酸菜的时候油溅了一胳膊,烫出好几个水泡,她拿针挑了继续炒。她揉面揉得手腕肿起来,贴了块膏药继续揉。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开业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铺子里包包子,包到凌晨两点。面粉在指间变成薄薄的皮,裹住鲜香的肉馅,褶子捏得细细密密,一个个整齐地码在蒸笼里。她包了整整三百个包子,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她看着那些包子,笑了。
这是她这辈子包的第一笼光明正大的包子。
易遥那边也没闲着。她把高一高二的课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每个科目的薄弱点列成清单,然后一科一科攻克。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几乎不离开椅子。前世的记忆是她的秘密武器——她记得高考的大致题型,记得哪些知识点是重点,哪些是送分题。她不需要从头学起,只需要查漏补缺,把前世丢下的重新捡起来。
但最难的不是学习。
最难的是那些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