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推开沉重的石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从地底传出的叹息。殿内被破顶漏下的阳光照得明暗交错,无数枯藤从断梁、墙缝里垂落下来,到处悬挂着,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藤须。
殿正中的高台上,立着一尊巨大的山神石像。屋顶垂落下来的枯藤,遮住了石像的一部分身躯。石像质地粗糙,衣袍上的古滇纹路被潮气和青苔磨得只剩模糊轮廓,但仍然透着一股沉郁的威严,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千年的神祇,沉默地俯视着闯入者。
神像左右两侧的墙前,各立着一尊比主像小得多的山鬼石雕。左边的山鬼捧着一只葫芦,右边的托着一只硕大蟾蜍。石雕被藤条遮掩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和姿态。
胖子打量了一番神像和两侧的山鬼石雕,歪着脑袋说道:“嚯!这山神老爷够凶的啊!你看他左右这俩跟班儿,一个捧着葫芦,一个托着蛤蟆,这是啥意思?”
老胡也看了看那葫芦和蟾蜍,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布局,说道:“看来这儿就是地图上的蟾蜍标记,咱们找对地方了。”
雪莉杨若有所思,目光在两尊石雕之间游移:“这蟾蜍和葫芦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胖子直接接过话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含义不是挺明显的吗?山神老爷想喝酒,就把酒放那葫芦里,完了之后就拿这个蛤蟆下酒。”他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哎,大金牙那孙子不也好这一口吗?”
老胡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你就知道吃。大金牙是贪嘴,人家山神是镇守一方,能一样吗?”
苏墨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说道:“既然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就在这儿,那就不会有错。咱们四处找找。”
胖子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直奔捧着蛤蟆的山鬼走去,伸手在石雕和周围的墙面上摸来摸去。老胡则去了另一边,在捧着葫芦的山鬼周围查看。
苏墨没有动。他知道打开入口的机关就在神像后面,而雪莉杨父亲的尸骨也在那里——这件事她迟早要面对。于是他看向雪莉杨,说道:“走,我们一起到神像后面去看看。”
雪莉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他绕到了神像背后。
神像背面的石基平台上躺着一具尸骨,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是探险用的衣服和长裤。一个旧背包扔在一旁,陈旧破败,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背包的侧袋上,别着一枚小巧的花形徽章,落满了灰尘,看不清具体的样子。
雪莉杨看到尸骨,微微一怔,皱了皱眉:“这怎么有一具尸骨?”
老胡和胖子听到声音,从神像前面赶了过来。胖子边走边问:“尸骨?哪呢?”
苏墨蹲下身,伸手将背包上的七彩花形徽章取了下来。
老胡看着地上的尸骨,目光在那身破烂的衣物上停了片刻,沉声道:“居然有人比咱们先来到这儿。看这穿着,不是本地人啊。”
胖子也凑过来看了看,啧啧称奇:“这地方也能摸进来,胆子够大的,也是号人物。搁一般人,早被外头那些毒瘴鬼竹给拦下了。”
苏墨站起身,老胡、胖子和雪莉杨都凑了过来。胖子一眼看见他手里的徽章,说道:“哎,这小牌儿,还挺漂亮的。”
苏墨没说话,先是凑近轻轻吹了一下,将徽章表面的浮灰吹去,又用拇指仔细擦了擦中间那块区域。花型圆润精致,层层花瓣色彩斑斓,以金属珐琅铸成,虽然历经多年,光泽依然透亮。花心嵌着细小字印,刻着一行英文字母。
胖子凑近了看,惊讶道:“这上面好像还有什么字啊?”
雪莉杨从一开始就盯着苏墨的动作。等他将徽章上的灰尘吹去、露出下面的花纹和色泽时,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随后目光紧随着他的拇指,一瞬不瞬。等苏墨用拇指将中间刻字处的灰尘一点点擦净、那行字母逐渐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脸色骤然变了。
她的瞳孔微微震动,嘴唇轻轻颤抖着。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又看了看苏墨手中的徽章,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下来。
苏墨一直注意着她的情绪,见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声问道:“雪莉,这上面是你的名字吧?那他应该就是你的父亲吧?”
老胡和胖子闻言,抬头看向雪莉杨,见她眼眶通红、泪流不止的样子,胖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杨参谋长,这真是您父亲?”
雪莉杨靠在苏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沙哑而哽咽,却清清楚楚:“这是我小时候送给我爸爸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Shirley。”
她伸出手,从苏墨手中拿过那枚徽章,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思念都攥进手心里。
胖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胡在旁边轻轻扒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胖子会意,点了点头,临走前对苏墨说:“老苏,你好好安慰一下杨参谋长啊。”
苏墨点了点头。
老胡和胖子便退到了庙外,把这片寂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苏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搂着她,让她把情绪发泄出来。雪莉杨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中的徽章攥得紧紧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苏墨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手臂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把她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给她。
殿内很安静。只有枯藤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雪莉杨压抑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雪莉杨的哭声渐渐停了。她靠在苏墨胸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老苏,谢谢你陪着我。”
苏墨低头看着她,温柔一笑,声音不大,却笃定而清晰:“你是我老婆,我当然要陪着你。我不光现在陪着你,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雪莉杨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眼泪却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徽章贴身收好,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苏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她情绪平稳了一些,才说:“我们先把岳父的尸骨收敛一下吧。”
雪莉杨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