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路好走了,没多久就到达市集。
人多道窄,他们下马行走。
太无接过缰绳,牵着马。
闵绘周和九窍走在前面,对各种新奇的玩意感到好奇。
今日没有传教,市集是单纯的市集,沿路铺满了各种摊子,卖瓜果糕点的,手作农用品的,还有各种纹样的土织布。更有趣的是,这种乡亲们的市集,居然还有卖古董的。
闵绘周好奇,在古董摊驻足。
贩子抬脸看她一眼,衣着平平,预估没什么购买力,就张了张手,扯个假笑脸道:“姑娘,你不买的话就边上站站,别挡着我做生意。”
闵绘周挪开两步,寻思着,如果把古董带回去,卖很多很多钱,那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九窍识闻天地,擅辩宝器,他在旁边说:“别买,真假参半,多数是赝品。”
就算当时是赝品,回到现代也算古董,不过想归想,能不能带出去未可知。这贩子身形瘦小,指甲深陷黑垢,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光的青灰色,是个钻地洞的主儿。
这种掘地虫的东西来路不正,买了容易惹祸上身。
闵绘周“哦”了声,前往下一个摊子。
是个卖无花果的小摊子,小孩怀抱一个垫着厚布的竹篮,篮子里是饱满的紫色无花果。小孩坐在草蒲甸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果,让看起来更整洁好看。
小孩梳个椎髻,被面前的倒影吸引,抬起脸。大眼睛深眼皮,长相讨喜。
少数民族混居区域不强制剃发,不然太无和九窍在这走道半天早被抓了。
闵绘周弯腰问价,“果子怎卖?”
小孩怯生生地比出一个手指,“一文钱两个。”
这个时代的购买力,银两用于大宗交易,比如买马,小件就用铜钱。闵绘周觉得钱的单位新鲜。
小孩见顾客不说话,以为嫌贵,便又道:“素面涨价到五文钱了,一文钱买两个很划算了。”
“我买,我买。”闵绘周忙出声。
钱在太无那里,她回头说:“给钱。”
太无不知在张望哪里,似乎没听到。
闵绘周提高音量,“太无!”
太无转过脸,视线短暂无法集中,仿佛对自己的名字陌生。
“付钱。”
“哦……”太无慢吞吞地过去将钱付了。
小孩收了钱,仔细挑出两个品相好的果子,双手递给闵绘周。
闵绘周接过,小孩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眼里透出渴望。
这年头缺吃少喝,油水最扛饿,水果刮肚油,不如卖钱。小孩应该是嘴馋了,闵绘周给他一个。
小孩惶恐,“你不买了吗?”
闵绘周说:“给你吃。”
九窍不食人间烟火,不吃这个,太无嘛,她不想分享。
小孩眼睛一弯,礼貌地道谢,“谢谢姐姐。”
闵绘周摆摆手,果子在衣服上象征性地搓一搓,念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太无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有趣的俚语,只觉稀奇。
闵绘周在太无面前,一口咬下果子,说:“真的好甜!”
太无看出来了,她在暗指他那日拿个果子逗她,他表现出虔诚,笑问:“甜就再买些。”
闵绘周摇头,“留肚子装其他吃的。”
“可。”于是太无跟着当钱袋子。
闵绘周连着吃了几样小食,昨夜刚历险情,此时人间烟火气最能抚慰人心。她望望天,也不能说是人间,那就阴间烟火气。
九窍一路跟随,很是奇怪,这死白面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跟家生奴似的,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
还有,到市集不是为查找立幡人的线索,怎么游玩起来了?
前面忽然停下。
九窍探头。
闵绘周站在一间茶楼前。
九窍闻到茶楼里烹饪的肉香,问:“你又饿了?”
闵绘周脸色稍许不自然,“人生地不熟,茶楼的小道消息最集中,适合打听。我才不是想吃的,我现在又不饿……”
言之有理,一行人进去。
堂倌眼疾手快,见客人牵马,接过缰绳。
太无给了钱,交代:“喂精料。”
堂倌得令,“诶好的!几位先上二楼雅座,小的稍后就到。”
那姑娘虽然穿着粗布,还跟个老者侏儒,但高个的男人风华貌美,一身锦缎,气宇不凡,堂倌就将几人请上雅座。
小地方的茶楼装修简单,桌椅较古朴,二楼雅座只是用竹帘遮挡,阻隔不了话语声。不过闵绘周他们是来打探消息的,恰好顺了意。
堂倌很快就到,拎着茶壶给诸位倒茶,“贵客要点些什么?我们这招牌是烧鸭烤鸡,特色是酸糟烹肉,河鲜鱼生,糕点有水晶饺、芋头糕、马蹄糕,以及凉甜汤。”
闵绘周把肉都点了一遍,鱼生不吃,再来一碟水晶饺,一例清炒时蔬。浑然忘记自己刚刚说过,进茶楼不是为吃的。
堂倌记好菜品,眉开眼笑地退下。
九窍惊奇:“那么多肉,你吃的完吗?”
“还有他呀!”闵绘周将锅甩给太无。
太无接了,道:“吃得下。”
菜一趟趟地上,也到了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时局再艰难,也不乏富足之人,茶楼很快满座。
九窍的出现惹来注目,因他矮小的身材和一头彩发,不乏有人小声议论他是侏儒。九窍精生自视清高,自是不在意凡夫俗子的指指点点。
闵绘周正咬着烧鸭腿,听到隔壁桌议论,一拍桌就要起身去理论,“真是太过分,有能耐当面来讲,我最看不起背后指人!”
九窍拽住她,“你做什么?别多生事端。”
“他们蛐蛐你。”闵绘周愤愤不平。
九窍不懂蛐蛐为什么用在这,劝道:“夏虫不可语冰而已。”
之前还要死要活地找他们报仇,闵绘周瞟九窍,“你几时这么大度?”
人之芥子,沧海一粟,九窍根本不在意。
太无不嫌事大,“我就不大度。”
闵绘周向他投去赞同的眼神,恰好看到他放下筷箸,指尖拈着一只肥蠹虫,“欻”一下弹出去。
那虫飞过竹帘,不知掉入哪里。
很快闵绘周就知道了,因为隔壁桌爆发出尖叫,推桌拉凳,咚的一声摔倒。
现世报,闵绘周扑哧笑了。
太无出手替他教训,让九窍心中怪异。
上面动静太大,堂倌上来,了解到情况后,好生安抚顾客,并送酒送菜。
隔壁桌才安生下来。
闵绘周心气顺了,继续吃肉。
“别生气,来喝酒……我跟你讲件事,我妻弟不是跟着保正做活吗?听说昨日风门坳又发现死尸失踪,才逝世三天。加上黄猄坪、大帽顶几个村子,已经有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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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尸体不见了。”
“被盗就被盗,为什么说失踪?”
隔壁小声交耳。
闵绘周敏锐地提取到“死尸”这个词,侧耳倾听。
太无夹菜的速度慢下,显然也在窃听。
九窍耳目超然,平平常常。
“嘘~这是机密,听说是尸体自己开棺自己走出来的,因为现场没有发现第二人的脚印。未免引起慌乱,所以对外宣称是被盗。”
“这么古怪?”
“就是……瘆人得很呀!说过就算了,你可别声张啊!”
“我晓得分寸的。”
……
死尸,自己开棺走出来的,线索这不就送上门了。聚生气需设道场,届时在葬地附近搜索就成。
况且失踪尸身足有二十八具,蛛丝马迹更多。
出境指日可待,闵绘周胃口大开,大口吃肉。
太无吃了一口水晶饺,细嚼慢咽道:“稍后我去驿亭打探。”
保正是皇权不下县的乡村治理者,属于县衙编外,非公职,所以没有专门的办公处。一般在自己家中,或者祠堂、村庙、社坛这些地方办公。
像这些圩场都会建立凉亭,保正也会在这里上值,方便管理贸易秩序,和对接县衙公务。
“你知道在哪吗?”闵绘周问。
“嗯,适才看到了。”太无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箸,用茶漱口。
他刚刚张望,原来是看驿亭啊,闵绘周想,果然心细。
桌上的肉,闵绘周入腹大半。
九窍只食露水,不理解闵绘周扁扁的肚子,居然能装下这么多食物。他感叹:“你真能吃。”
盘子都空了,闵绘周也不诡辩了,“你懂什么,练武之人消耗大,身上结实的肌肉都是蛋白质撑起来的。”
“蛋白质是什么?”
闵绘周不知道怎么解释,敷衍道:“就是有这么个东西。”
太无觑着他们一来一往,促狭地插嘴,“刚刚是谁说不饿来着?”
闵绘周瞪他。
太无得了趣,扬着声调儿,“哟,肉都吃完了呢。”
闵绘周正义地回:“昨夜打斗费体力,多吃点怎么了?”
太无拱手致歉,“是是,一路跟着我,让你风餐露宿,是我的罪过。”
天大地大,祖宗大,父母大,填饱肚子第六大。等会又不知道去哪找野尸,先吃饱再说,闵绘周才不管他取笑,“那就多点只烧鸡,当你赎罪。”
“好,听令!”太无乐不可支,然后喊堂倌加菜。
说到昨夜,九窍还没道谢,他顶张红润的老人脸,怪不好意思地说:“昨晚跟刚才,谢谢你,女侠!”
太无唤少侠,总带着揶揄的意味,九窍的女侠,十分真心诚意,闵绘周很是受用,“没事,能者多劳,以后我罩你。”
堂倌换茶,太无品茗,见他们相谈甚欢,欠欠的声儿,“九窍,当初你对付我的气势呢?还需要庇佑?”
那怨灵可是往死里索血。
九窍扬鼻孔,“仇恨能激发内心力量!”
闵绘周好奇很久了,“你们仇恨很大吗?”
提及旧事,九窍愤拍桌,“夺妻之仇!”
闵绘周惊呆了。
我勒个惊天大瓜!怪不得九窍在潭底反应这么激烈,恨不得太无毁容。
太无闻言噗一声,被茶水呛咳嗽,“你、你……与她、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