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绘周及时收刀。
刀锋贴着额头掠开,离远,九窍松了口气。嗓子还在抖,他声音发飘,“我都答应了,可以放开我了吧。”
目的已经达到,九窍顶个老人脸可怜兮兮的,尊老爱幼是国人的美好品德,闵绘周就去解绳索。
只是不死人的绳结缠了几道,有些难解。
九窍等得不耐烦,催促:“快一点,快一点,绳子绑身上难受,我快呼吸不了了……”
“哦,再等等。”闵绘周埋头努力。
九窍能感受到绳索松了,眼神发亮。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他抬头,撞上男子隐讳的笑脸。
九窍顿感不妙。
男子伸手过去,按下闵绘周的动作,将她拉到边上。
闵绘周不解,“怎么了?”
魙者偏执,又为临阴境主宰,九窍不知白面寻其做什么,但总逃不过危险。虽然魙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只想在自己精心打造的府邸度过漫长空虚。
原想假意答应寻魙,但死白面跟看透他内心似的,眼见就要得以脱身,现在机会没了。
男子没回。
闵绘周见九窍表情愤怒,恨不能长出张巨口吞掉他面前的不死人。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九窍是假借同意寻魙,行逃脱之实。
她社会经验太少,差点就被骗了,生气地用手揪起九窍的眉毛,“臭老头,你竟然坑我!”
尊老爱幼,尊的是有品德的老者,爱的是有礼貌的小孩,这种骗人的老头就直接给教训。
练武之人手劲大,她这一揪,九窍的半张脸都飞了起来。
九窍哎哟哎哟喊疼,头顶忽而感到刺痛,他愣了愣,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
“九窍。”男子指尖捻着一根发,七彩色,展示一般晃在九窍面前。
九窍精生雄性的脸都长得奇老,相貌不出彩,便以彩发为美。男子手中那根七彩发,就相当于“母发”,如果离开本体一年,所有头发会相继脱落,彻底成为秃子。
如果头发是九窍的命根子,那这根七彩发便是命根子中的命根子!
九窍清晰地预知到自己的自由没了,什么愤怒都烟消云散,他无能痛诉:“死白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你!”
他竟然哭了,还如此伤心,闵绘周赶紧松手,有些无所适从。
男子无视哭声,道:“九窍,是你先反悔的,不是么?”
他指的是自己假意答应的事,九窍反驳不了,继续哭:“现在你抓住我的把柄,还需要我同意吗?”
“这根发,我会藏在隐蔽的地方,如果我出了意外,它便会随着我的法门自动销毁。”男子该说的都说了,收好彩发。
术者身殒,法门及法器会随之陨落,九窍这下不单要寻魙,还要护这死白面。未来是彻底被限制住了,他低声啜泣,一张脸苦得皱巴巴的。
此间事了,疲倦从骨子深处透出来,男子扶住石棺。他看向闵绘周,再表上回,“闵绘周,你惯会以极大的恶意揣度我,对待他人,也该如此为之。”
刚刚闵绘周对九窍确实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被利用,可这并不能相提并论,“他人是他人,你是你,不可同一而语。”
男子失笑,自己恶人形象实在根深蒂固,“看来我在你心中,拥有独一份的位置。”
闵绘周口快:“当然!”
毕竟是家族世仇。
单纯就对话而言,就有些引人遐想了。
怎么听着,有种爱恨情仇的纠葛?九窍觉得或许未到绝路,还有机可趁,偷摸地听。
引路人找到了,接下来是寻魙,未免再生枝节,还有个隐患要处理。男子说清楚,“我知道你在防备,你不信我。这次你唤方术施卦法,是九窍的结界掩饰了异动,才逃过秩序吞噬。下次再如此,就没那么幸运了,我们会被吞噬,被彻底同化,成为魙灵幻梦的一部分。”
“你拖我下临阴境,我也拽你跌入潭底结界,就两相扯平。以后,不管你信不信任我,都必须得配合行动,直到出临阴境。”他一改以往轻浮,表现出强势的一面。
还没有人能逼闵绘周做事,她直视着他,“谁跟你扯平,不死人占我族庙境百余年,还好意思跟我谈信任?”
“我说过,我不叫不死人。”
“那你到底是谁?为何与我族人周旋百余年?”
男子顿了顿,终于给出另一种说法,“你只需知道,我们不是仇敌。”
空口白牙,闵绘周冷笑:“不如闭嘴。”
爱恨情仇,现在只剩仇了。单凭几句话,九窍也理不出事件始末,他便帮忙插嘴:“他叫太无。”
男子和闵绘周齐刷刷看向出声的九窍。
九窍不明所以,解释一句:“是天地之初的太无。”
闵绘周瞪他,“你不是说你们不相识吗?”
太无警告:“九窍。”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九窍无妄之灾,闭了嘴。
气氛陷入僵滞。
眼见事态毫无进展,九窍又一直被吊着,身体极其难过。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得让他们先放开自己。
“我说…”
“出境必须合作,既然互相不信任,那便交换信物。”太无突然开口。
闵绘周:“信物?”
“对,互相牵制。”
闵绘周嗤声:“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不信任。”
太无道:“我是一朝被‘蛇’咬。”
闵绘周哼:“可惜那不是条‘毒蛇’。”
气氛再度凝滞。
九窍再度尝试,“我说……”
闵绘周积恨已深,太无说什么都会引起她的逆反心理,他斟酌过后,软了语气,“你想杀我,出临阴境是最好的机会,不然就只能耗在这里,等死,老死,尸骨飘荡在异世。”
九窍的话又被打断。
闵绘周不喜欢这里,临阴境只有夜晚,人不接触阳光,久了会压抑,心里防线也会崩溃。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死,她也不愿将尸骨留在充满阴晦的地方。
“好,信物给我。”闵绘周虽性格冲动,但胜在心性豁达,能屈能伸。
太无立直身,抬手拔下骨簪,递到她面前。
闵绘周秀眉轻皱,“这只是一支簪。”
“确实,”太无知她嫌弃,又道,“如果我说这是我的肋骨所制呢?”
闵绘周眉头更紧,“咦~你不要恶心我。”
太无无奈解释:“此簪是我第三重要的东西,给你,足以表明我的诚意。”
“那为什么不给第一二重要的?” 闵绘周切入的角度清奇。
太无说:“第一第二已许出去,所以第三便是最重要的。”
肋骨是第三,那第一第二不得是心肝之类的,这么容易就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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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真当自己是莲身捏的。闵绘周勉为其难收下,然后从辫尾解下一颗翡翠宫灯百合,递给太无。
太无接过,近看玉饰雕工质朴,不显贵重,他倒没有刁钻地指出缺陷,而是问:“为什么一双玉饰只给一只?”
“这是我阿妈亲手雕刻送我的,是遗物,我从未离过身,所以只能给你一只。”闵绘周说完,低了低眼,掩饰提及过去的情绪。
如此,太无不再疑问,将翡翠玉饰收进里衣。
闵绘周也将骨簪放进挎包。
合作达成,两人面色稍霁。
九窍终于忍不住,“我说二位,在我的痛苦上建立你们的快乐,还有没有点仁义道德?”
两人都愣了愣。
九窍低吼:“都拿了我的彩发,还不快将我放下来!”
既然协商好合作,闵绘周看向太无,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太无点头。
“方术。”闵绘周呼唤方术。
方术刀身半旋,切断绳索。
九窍掉落在地,绳索脱身,如释重负。
石洞内怨气遗留,方术刀不安稳,一直绕在闵绘周身侧。
太无见状说:“潭底气太污浊,九窍识闻不清,我去牵马,先离开找个地方落脚,再寻魙灵。”
闵绘周没意见。
九窍不知想到什么,连连附和,“对对,这里发挥不出我的本事,先离开再说。”
他刚还哭叫吵闹,现在如此识大体,太无疑惑,目色打量。
九窍朝太无挥手,“你放心去吧,都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挣扎?”
太无默了默,方转身走。
九窍在空气中嗅闻,确定他走远后,径直去翻地上的包袱。
闵绘周则对棺盖上的符咒好奇。封印失效,怨灵消散,这符作用已去,她揭下来观摩。
敕令分文敕武勅,由符头(奉),主事神(敕令勅令),捆仙索,天柱地柱,办事神(讳),符脚组成。文敕表奏请神,请上神襄助;武勅凭法权勒令受封的神鬼,前来斩邪。
这张封印符与寻常符箓不同,符头下直接就是勅令,无主事神,直接以办事神的讳名来镇邪除祟。很是奇怪,就好似无需上神,讳名便是至高神位。
能镇压怨灵,应该是叫得上名号的正神,但闵绘周仔细辨别讳名,与印象中诸位仙尊的神讳并不相符。朱砂笔触太狂放不羁,她依稀只认得巳、口,撇和弯钩的笔画。
九窍久居潭底,或许了解封印,她问:“九窍,封印符上的讳名是什么?”
“东珠,南珠,金锭,玉牌……这斯将我值钱的家当全搜罗走了……”九窍背着身,嘀嘀咕咕地揣东西,挽回点损失也是好的。
九窍揣好家当,才慢吞吞地回:“不知道,我可不会鬼画符……”
“怨灵不是你封印的吗?”
“不是。”九窍又拿走一支碧竹玉簪。
不是他吗?闵绘周奇怪:“那你怎么懂得铜剑能灭怨灵?”
“这简单,本源相近,以煞制煞。”
看来九窍能制服怨灵,纯属碰巧。但有一点绝不是巧合,便是封印符上的血滴。
大凶封印,以血驱之,不死人懂得稳固符咒,又能以血化器,他到底是什么来历?闵绘周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对了,他现在叫太无。
天地之初,无从来去,连名字都这么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