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元大陆的另一端。
日头越过东面的山脊，将繁茂的树冠切割出千万道光影。
阿蛮背着半人高的藤条筐。
筐底垫着一层厚实的宽叶，上面堆满刚从地底开采出来的黑曜矿石。
重量压迫着脊椎，骨骼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抗议，他调整呼吸，将粗糙的麻绳往肩膀上提了提。
兽人的体质强悍，但这筐矿石少说也有三百斤。
“阿妈，我去了！”他转头，冲着部落空地喊。
女人正蹲在木架旁，手里拿着打磨光滑的骨刀，一点点刮去生兽皮上的残余脂肪，听见声音，她站起身，双手在麻布围裙上抹了两把。
“今年冬天冷得早，阿蛮，你多换点盐，剩下的全换成那种能发热的衣服，你阿爸的腿一到下雪天就疼得厉害。”
阿蛮点头，“我明白。”
“路上留神！早去早回！”
阿蛮应了一声，大步迈入森林。
这片土地对兽人来说，既是猎场，也是宝库。
基地建立后，并没有像其他荒星那样，从帝星大规模雇佣开荒者。
负责人采取了一种更原始，也更有效的策略。
以物换物。
苍元大陆的兽人部落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有最好的矿脉，哪里能采到最甜的果实，哪里能猎到最肥美的野兽。
基地不需要动用大型机械，也不需要支付高昂的星际劳工费，他们只需要提供工业时代的廉价产物。
抗寒的合成纤维衣物。
工业提纯的雪花盐。
还有那些用廉价糖精制作，却能让兽人们高兴半天的糖块。
这种跨越文明维度的交易，规避了星际货币汇率的麻烦，出乎意料地顺畅。
和平，各取所需。
阿蛮颠了颠背上的筐。
今天的矿石成色极佳，断层面在幽暗的林间泛着黑光。
换成盐，足够整个部落熬过即将到来的漫长雪季，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给阿妈换一块那种叫“巧克力”的黑色糖块。
那玩意儿黑乎乎的，部落里的小孩吃过一次后，整天缠着大人要。
他加快步伐，脚掌踩在枯枝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着走着，他停下脚步。
队尾坠着个瘦小的身影，伏草。
兔子一族的兽人本就体弱，伏草连那件粗糙的麻衣都汗湿了。
他怀里紧紧抱着妹妹绒绒。小女孩误食了毒草，嘴唇发紫，呼吸带着微弱的哨音，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青斑。
族长灌了三大碗草药，毫无起色。
走投无路之下，伏草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些乘坐钢铁星舰降临的“大人”身上。
阿蛮往回走。
“我来抱绒绒。”
伏草咬着破裂的嘴唇，眼眶红肿堪比熟透的浆果，“谢谢。”
接过小女孩，阿蛮察觉到怀里的体温正在快速流失。
他颠了颠手臂，“你带了什么来换药？”
伏草垂下头，揪着衣角。“只有一些浆果，还有用兽毛织的背心。”
兔子一族挖不动矿，猎不到猛兽，他们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
阿蛮摇摇头。基地不缺浆果，兽毛背心在恒温服面前一文不值。
“等会我分你几块黑曜矿，那玩意儿才值钱。”阿蛮嘀咕。
基地内部。
苏昭醒了。
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铺了两层软垫的床上，肚子发出抗议的轰鸣。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
套上外套，推开房门。
走廊上，一队全副武装的alpha士兵正在巡逻，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苏昭随手抓住领头那个，“殿下呢？”
士兵停下脚步，站得笔直，“小姐，殿下正在开高级会议。”
瞥见苏昭揉肚子的动作，士兵补充，“大厅左侧有营养液供给机。”
苏昭趿拉着鞋晃到大厅。
拔出一支基础型营养液，咬开封口吸了一口。
寡淡，口感堪比掺了水的过期面糊。
她皱着脸，把剩下的半管叼在嘴里，晃悠着出了基地大门。
阳光刺目。
她抬手挡在额前，适应光线后，发现基地外围活脱脱一个大型农贸市场。
成群的兽人背着箩筐，在各个窗口前排起长队。
各种形态的兽人混杂在一起。长着牛角的，拖着豹尾的，背着厚重龟壳的，他们穿着粗糙的兽皮或麻布，满怀期待地看着那些亮着指示灯的机器。
工作人员端着扫描仪，对着箩筐扫一下。
“黑曜矿，三十六星斤。兑换等级，C。”
“蓝星草，五百克。兑换等级，B。”
“成年铁甲犀牛角，一对。兑换等级，A。”
报出数值，随后身后的传送带滚出对应的物资，两袋雪花盐，三件防寒服，或者一整箱的高能压缩饼干。
井然有序。
苏昭咬着营养液管子，靠在门柱上看热闹。
星际科技与原始文明的碰撞，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帝国用最低廉的工业产物，换取了这颗星球最核心的资源，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帝星稳赚不赔。
星星做生意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直到一阵哭声打破了这种秩序。
“求大人救救我妹妹！”
苏昭循声望去。
是那个她认识的小兔子，他双膝跪地，怀里抱着气息微弱的小女孩，眼泪砸在干硬的泥土上。
工作人员连眼皮都没抬，态度疏离，“基地只提供物资交换，不提供医疗救援，请不要妨碍后续交易。”
“求求你们，我可以给你们干活！”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让开。”
伏草的依旧在原地哀求。
他带来的浆果散落一地，被后面挤上来的兽人踩碎，红色的汁液流进泥土里。
工作人员按下警报器。
两名警卫走上前，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落在伏草额头上，准备强制驱离。
阿蛮站在不远处，咬着牙想上前阻拦，却顾忌警卫手里的电击枪。
他清楚那些发光的管子有多可怕，上次有个发狂的熊兽人，被那管子指了一下，直接抽搐着倒在地上，三天没爬起来。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靠近。
阿蛮的视线越过人群，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