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像就是在这重逢的瞬间长大的。现实撞上回忆,才忽觉日子已经过去很久。
猛然看到双玦,那些年幼的记忆蜂拥而至。
她跟在他后面,被他冷着脸推开;她将口袋里的糖给他,却被他丢掉;雷暴的夜晚,她缩在湿面皮一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摸索着去拉他的手;还有那天她生日,她端着蛋糕,一转身撞进他怀里……
银阙仰头看着他。
双玦变了很多,精致的五官退了稚气,鼻峰高挺,下颌线锋利。他年少时就高,如今更是鹤立鸡群,比周围的欧裔还要高出半个头。肩也比以前宽阔,合身的短袖T恤下,结实的肌肉轮廓隐隐约约。
他脸上戴着银色的镜面墨镜,银阙看不到他的眼睛,只从那两块小小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不再娇小的倒影。
他们都长大了。
可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呢?
“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你来旅游吗?”银阙放下手机,站起来。
一个衣着时尚的瘦高男生,推着满满的行李车,满脸笑容走过来,一看就是双玦同行的朋友。
“见到了?”那个男生笑着看着他和银阙。
见到了?
银阙皱眉:“你们知道会在这里见到我么?你是来找我的么?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双玦僵直站在那里,头微抬,下巴绷紧:“你想多了,我们是来旅游的。碰巧看见你。”
身后的男生转瞬接腔:“对对,我们是来旅游的,正在找导游,你是我们的导游吗?”
“不是,我是来接章羽的。”
她脚边的接机牌子上写的是:“Kiaora!(毛利语:你好!)欢迎章羽先生一行三人来新西兰!”
熟料,同行的男生笑眯眯举手。
“我就是章羽。”
银阙:“……”
“导游好。”章羽说,“接下来的一路,请您多多关照了。”
“我不是导游,今天只是来接机。”
正说着,又有一个娃娃脸的女孩儿,走过来加入他们。
“这是池冉,我女朋友。”章羽介绍说。
见到池冉,银阙有些意外。
银阙见过池冉,是自己的初中校友,有过一面之缘,但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银阙想和她寒暄两句,但见她显然不记得自己,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作罢。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久别重逢的人们在拥抱接吻,拥挤的空气里全是浓情蜜意。
银阙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她心中还记挂着资料没看,不愿在这里多浪费时间。
“人到齐就走吧。我还有事,赶时间,我送你们去酒店。”银阙说。
·
奥克兰机场不大,国际到达口距离机场建筑出口也就十几米,建筑门口距离停车场也就几步路。
银阙就像在百米竞走冲刺一样,闷着头走得飞快。
双玦跟在银阙右侧身后,保持一步远。他高,穿着银色的上衣和雪白的长裤,扎眼得很,大步跟着她,像是行走的风雪。
他们今晚住的地方在西区,从机场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从西区开到她家又要半个小时。
银阙一秒钟不愿意耽搁,她带着几人上车,一句话没说,踩油门就走。
双玦坐在副驾,那一对情侣坐在后排。
车刚开出机场,银阙忽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是她要接的人吗?别接错了。
那个人说他是章羽,他就是章羽吗?可他们的航班,不是应该还没有落地吗?
银阙看了眼时间,心里打鼓,现在还不到四点。
泽安飞来奥克兰的航班应该还没有落地才对,可他们怎么已经出机场了呢?
刚才她有着急走,也没去看航班信息,也没有核实他们是不是自己要接的人,此刻意识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章羽,是在骗她呢?有没有可能真正的章羽还在天上打转。
银阙问:“你真是章羽么?”
“当然啊。怎么问这个。”
“你们的航班不是应该还没降落吗?”
副驾坐着的双玦挠了挠鼻子。
章羽说:“哦对,忘了跟你说,我们提前飞了。我真是章羽,给你看。”
说着,他从后排递来一本护照,双玦接了,翻开给她看。银阙扫了一眼,是章羽。
银阙的直觉告诉她,他们没说实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比如,他们没有带着常见的刚下飞机的人的风尘仆仆。
南半球和北半球的季节相反,现在从泽安飞来奥克兰,是从冬天飞来夏天。
这个季节的游客,都会在下飞机后更换上夏装,每个出来的人手上都拿着换下来的冬季外套。坐了十几个小时航班的乘客,脸上也时常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
但这三个人完全都没有。
他们都像是吃饱喝足换好衣服悠闲下的飞机,尤其是双玦,像是洗了澡,用了香水,特意收拾过的。
但银阙不想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既然她没接错人,那她管他们搭乘哪个航班,几点落地呢,就算是从爪哇国骑着豪华私人飞机来的,也跟她也没一点关系。
·
周末的下午,高速上一路畅通。很快开到了西区,拐上山路。葳蕤的草木拢在山路两边,光线幽微,人烟稀疏。
这一路上,银阙都没说话。她没说话,双玦也没说话,只有后排的那对小情侣偶尔聊一下风景。
西区这边的山,有一面是临海的。
车在山路上开了一段,便拐至一处开阔,远方山下的海景闯入视线。黑色的海滩,深蓝的海水,在相逢之处掀起层层白浪,难舍难分。
后排那两个显然是第一次来新西兰,这一角海景让他俩惊呼,车里顿时热闹起来。
双玦没什么表情,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双玦向来骄傲,不屑于喜形于色的。
他小时候就这样,总装沉稳。
银阙也没什么反应。
其实银阙很喜欢海,她喜欢晴日下深海的蔚蓝,每次见,都会疯狂心动、沉醉其中。如果不是双玦在车上,她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
但她此刻冷着脸没说话。
她不想在双玦面前外露情绪。
她是有些恨他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她赶出去,她怎么会遭遇那些事。
但她也不想让双玦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倾尽全力想要埋藏的记忆,她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她状态时常不稳定的事情,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想和双玦有任何纠葛了。
她想双玦心里应该也清楚。
五年没联络他,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吧。
·
车开到半山腰,左拐进了一条独立的小路,银阙将车靠边停在一个半山独栋别墅前。
这栋别墅的绿篱修剪整齐、郁郁葱葱,一看便是常有人来打扫的豪宅。
新西兰有很多这样豪宅别墅式的酒店,价格都很贵,少说几千刀一晚。
双玦会定这样豪华的酒店,银阙稍稍有些惊讶,但也不算十分意外。
双玦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挺有钱的,双玦自幼就有两个保姆照顾起居,双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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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又只有他一个儿子,在钱上从未委屈过他,他一直过得像个不知疾苦的小少爷。难得来一趟,花钱享受一下,大手大脚也属正常。
银阙从方向盘下的票据盒摸出把钥匙。
钥匙很普通,并没有挂着一般旅店或者民宿的牌子。
果然豪宅酒店就是不一样,钥匙都像自家门钥匙。
她把钥匙递给双玦,下车,打开后备箱。
他们三个人带了四个大箱子,三个银色的一个绿色的。
银阙着急回家,不等他们来帮忙,自己把箱子一一卸下。那个绿箱子装得并不满,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随着她的搬动,左滑右滑。
银阙先推着其中两个银色箱子朝别墅门口走去,转身想去拿另外两个,却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手腕也被人拉住。
银阙想挣开,但双玦力气大,她挣不脱,拉扯之下,他将她压在门边的墙上,长腿一拦,把她固定在那儿。
“放开我。”
别墅的大门还开着,海风缱绻着山风,从屋内穿堂吹来。章羽的惊呼也顺风飘来:“妈呀,半山海景别墅啊……”
“放开!”
“我不。”
银阙说:“我忙着,没空,着急回家,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见双玦不回答,银阙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吃痛,倒吸口凉气,皱眉退了一步,放开她。
“你什么时候有空?”
“跟你有关系吗?我的死活,我的生活,你在乎吗?”银阙说,“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银阙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车边,后备箱那里没见另外两个箱子,想必是被他推走了。
银阙拉开车门,坐上车,她连再见也没说,扬长离去。
章羽从别墅里出来,问:“走了?”
“嗯。”
“你这是爱了座冰山啊。”
直到车消失不见,莫双玦才说:“我恨她。”
章羽说:“你就嘴硬吧。明明来找她的,非拿旅游来遮掩,明明爱得要命,非说恨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恨得起来吗?”
莫双玦说:“我真的恨她。”
章羽又说:“她对你这么冷淡,是不是因为有男朋友啊。你不是她那个律所的大客户吗?没让人问问,她是不是单身?”
莫双玦没说话。
一阵风过,烈日退去,乌云拢起,几滴雨拍在脸上,又瞬间变密。
“回吧,下雨了。”章羽转身拍拍莫双玦的肩,看了他一眼,“哭了吗?”
“是雨。”
……
雨滴噼啪打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呼呼摆动,像雨中的挥别,又像重逢的招手。
不知道他哭了没,银阙想,他从小就爱哭。
银阙忽觉心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
他哭不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是习惯了吧,习惯了一直谦让他,照顾他的情绪,事事以他为先,从年幼起,就烙印在她的心里了。
是时候改一改了。她想。
转念又觉得也不需要改什么。既然他们是来旅游的,那么他们玩他们的,自己过自己的,就算见一面又能怎样呢?分开后应该就再无交集了,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视镜中的那人,在雨中模糊成一个白点,转个弯,便看不见了。只剩车轮下婉转曲折的山路,如飞驰的时光般,疯狂倒退。
银阙握紧方向盘,踩油门加速向家开去。她要朝前看,向前走,她的生活,她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是当下的她,应该全力以赴去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