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永昼看着王仰春一瘸一拐地从电梯里出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早上出门时是左脚不利索,这会儿怎么换右脚了?

    蒋永昼盯着王仰春的背影看了几秒,心里的愧疚小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白天在银行,王仰春算是安分。

    除了每次蒋永昼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会扶着桌子边缘艰难地站起身,表情介于“我正在忍耐巨大的痛苦”和“但我很坚强”之间,倒也没太出格。

    晚上回到小区,刚到单元楼下,王仰春就伸手扶住了门框,“蒋主任,我刚想起来。”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行了的虚弱,“门口驿站有个我的快递,挺大的,能麻烦你帮我取一下吗?”

    明知王仰春是耍赖,可是蒋永昼也无可奈何,说了声“好”便折返出去。

    到了驿站,蒋永昼报了王仰春的名字和电话,快递小哥从一堆包裹后面拖出一个巨大的扁平盒子,足有半人多高,宽度更是惊人。

    蒋永昼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电视?”蒋永昼问。

    快递小哥推了推盒子,笑道:“不是电视,不重,就是体积大。”

    蒋永昼几乎是半扛半拖,把这个碍事的大家伙弄回了家。

    回到家,“砰”的一声,蒋永昼把巨无霸盒子放在客厅地板上。

    “哎呀你轻点!”王仰春拿着小壁纸刀,腿脚麻利地走了过来。

    蒋永昼站在原地,看着王仰春蹲在地上拆箱子。

    泡沫板、防震膜、说明书、安装配件,被王仰春一件一件码在一边。

    最后看着他从箱子里抽出来东西,蒋永昼彻底懵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双层的白板。

    金属边框,带滚轮支架,可以三百六十度翻转。

    王仰春把支架打开,轮子锁死,把白板推到客厅正中央,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白板的倾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蒋永昼指着白板,又看了看王仰春,“你买这个干什么?”

    王仰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包装袋里抽出两支全新的白板笔,一支黑的一支蓝的,又找出板擦,一一放在白板下方的笔槽里。

    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敲了敲光滑的板面,“给你补课。”

    “补什么课?”

    王仰春气沉丹田,转过身面对蒋永昼,“金融大师课。”

    蒋永昼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我都汇报完了!你还给我补什么课啊?”

    王仰春板着脸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着蒋永昼的鼻子,“学无止境,孩子,你差得还远呢。”

    蒋永昼瞠目结舌。

    “从今天起。”王仰春在白板前踱了两步,皮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下班,周末,所有空闲时间,我都会授课,争取让你——”

    “王仰春,你闲的吧。”蒋永昼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瞪了王仰春一眼,然后绕过白板,一屁股摔进沙发里,“我上了一天班了,回家就想瘫着歇会儿,谁要听你上课啊。”

    王仰春被噎了一下,脱口而出给蒋永昼下了定义:“朽木!”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瞬间点燃了蒋永昼的炸药桶。

    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瞪着王仰春,“朽就朽!反正我不学!”他指着那块巨大的白板,“你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退了!”

    说完,他不再给王仰春任何眼神,噔噔噔跑上楼去,一头扎进自己的游戏世界。

    夜色渐深,蒋永昼打完了一局游戏,屏幕上弹出“Victory”的字样。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罩压得发疼的耳廓。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也没有任何声响传上来。

    他有些讶异王仰春居然没再烦他。

    “被气走了?”蒋永昼心里嘀咕。

    他在游戏里又开了一局,加载画面在屏幕上转圈,他盯着那个加载条看了几秒,然后推了下桌子。

    椅子向后滑开,他从二楼的栏杆处往下探身。

    只一眼,蒋永昼便又愣住了。

    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双层白板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光洁的板面上,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覆盖。

    虽然从二楼看不太清具体写的什么,但能看出整个版面被清晰地分割成几个区域——左侧是工整的列表,中间是带着箭头的逻辑图,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而王仰春正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将王仰春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和沉静。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核对什么数据,那神情,是蒋永昼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是在备课吗?为了自己备课?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淹没了蒋永昼。

    此情此景之下,蒋永昼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傲慢和幼稚。

    蒋永昼喉头滚动了一下,站起来,走下了楼。

    听到蒋永昼下来的动静,王仰春只是抬了下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蒋永昼,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落回屏幕。

    那眼神平静得让蒋永昼心里发毛,比愤怒的指责更让他难受。

    “咳……”蒋永昼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他走到白板前面,“你写的……这是什么啊?”

    王仰春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没什么,刚才闲着也是闲着,练了会儿字儿。”

    “……”

    蒋永昼被噎得无语,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板正前方。

    白板上的字迹从近处看比从二楼看更有冲击力——笔画干净利落,每一行都排布得整整齐齐,逻辑线用不同颜色的线连在一起,不是随手涂鸦,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板书。

    当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那片被清晰分割的三块区域时,瞳孔骤然收缩,“卧槽。”

    左侧是一套完整的“全部合规”结论,正是蒋永昼这几天呕心沥血,用自己风控模型筛查柳氏集团的结果。

    康养板块、基建板块、实业板块,每一项都绿得发亮。

    财报数据、授信余额、资产负债率、现金流指标,每一条都按照最规范的评估标准打分。

    结果是无不良关联方、无逾期、无涉案,是一家低风险、可以正常授信的安全企业。

    中间那列,被王仰春写了四个大字:资本围猎。

    下面是用蓝色线条串联起来的三层剖析图。

    第一层:空壳集群。王仰春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23家。后面跟着一串更小的注解:背债人法人、虚假分包、循环贸易流水、同一注册地址、六名法人代表存在交叉任职记录。

    第二层:股权代持。幕后的资本方通过三层以上的代持结构控制这些空壳公司,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关联,但穿透到最终受益人,全部指向同一个控制主体。

    第三层:资金暗线。跨境过桥、离岸账户、对冲基金的融券做空头寸。

    王仰春在“做空头寸”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的时间轴。

    右侧,是一条竖着的时间轴。

    六个月前:幕后资本通过代持平台潜入柳氏子公司。

    三个月前:幕后资本推动柳氏以“绿色产业升级”为由,申请五十亿专项贷款。

    两个月前:关联空壳公司签下虚假设备采购合同,制造用款假象。

    一个月前:利用虚增的绿色项目利润拉抬股价,吸引ESG主题基金高位接盘。

    七天后:柳氏将预告“重大项目停滞”,引爆雷区。

    最终:股价暴跌,做空收割,核心资产易主。

    蒋永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白板右侧那条时间轴,看了又看,每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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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就凉一寸。

    王仰春是怎么查到的?他调动了哪些数据源?那些那些做空头寸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查。

    更可怕的是,王仰春居然还有预测,不是模糊的方向性判断,而是精准到天。

    蒋永昼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佩服,和一种面对绝对实力时无处可躲的无力感。

    他转过身,看向餐桌旁气定神闲喝茶的男人。

    蒋永昼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挠了挠头,“王老师……”

    王仰春缓缓抬眼,又微微低了下头,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透过那一点缝隙看向蒋永昼。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沧桑,“什么事儿,蒋老师?”

    蒋永昼牙酸了一下,他走到餐桌旁边,堆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谄媚笑脸,“我错了王老师,刚才是我……不懂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咽了口唾沫,“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好好学。”

    王仰春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把眼镜推回鼻梁原位,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蒋永昼,“别介,累了一天了,跟女同学吃吃饭,玩玩游戏,放松一下,多好。”

    蒋永昼被这阴阳怪气噎得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抿紧嘴唇憋住,“我错了,王老师。”

    王仰春看了他一眼,然后王仰春摘掉眼镜,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块小海绵板擦,转身朝白板走去,作势要擦。

    蒋永昼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箍住王仰春的胳膊,“别别别!我真错了!王老师!这好不容易写这么多,擦掉多可惜啊!”

    “不可惜。”王仰春试图挣脱,“我这都是苦力,卖手腕子的,不值钱,哪有您玩游戏费脑子啊,松手。”

    蒋永昼哪敢松,反而箍得更紧,他能感觉到王仰春的手臂肌肉也在微微绷着,“我真错了!王老师!我想学!可想学了!你教教我呗!求你了!”蒋永昼急得都破了音。

    王仰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蒋永昼的手,微微勾了勾嘴角,“那……讲两句?”

    蒋永昼疯狂点头,“讲两句。”

    王仰春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行,那抓紧讲两句吧。再有二十分钟,退货小哥就上门了。”

    蒋永昼愣了一下,“哎呀!不退!”

    “不退?”

    “不退!”

    王仰春舒了口气,“你先松手。”

    蒋永昼松开手,然后眼疾手快地抢下王仰春手里那块小海绵板擦。

    “这可是你自己要学的?”王仰春看了他一眼。

    蒋永昼坐在沙发上点头。

    “那咱们丑话说前头啊。”王仰春走到白板前,从笔槽里拿起一支白板笔,“我这个人,脾气挺差的。”

    蒋永昼立刻点头如捣蒜,王仰春一瞪眼睛,他又立刻改成摇头。

    王仰春清了清嗓子,“你要是再出现一次刚才那样的事儿,我肯定就不教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明白明白!”

    “还你上一天班累?我上一天班就不累了?”

    “累!您也累!您更累!”蒋永昼赶紧找补。

    王仰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祖师爷都喂到你嘴里饭了,你都不吃。狂妄!”

    “对对对!我狂妄!!”

    看着蒋永昼这副模样,王仰春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终于被熨帖了。

    他满意地再次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手,抓住白板一侧,把写满了柳氏分析的这面翻了过去。

    白板在滚轮上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另一面露了出来。

    蒋永昼看到内容一愣。

    王仰春拿着白板笔在板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两声。

    他站得笔直,用他那清朗又带着点磁性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下面进入导学环节——来,跟我念,《劝学》,唐·颜真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