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蒋永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力道撞到一边。

    “蒋主任!早啊!”王仰春的声音带着过分明亮的朝气,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冲到蒋永昼身边。

    “干吗?”蒋永昼蹙紧眉头。

    “快开门!进去说!”王仰春用肩膀顶了顶蒋永昼。

    门开了,蒋永昼快步走进去,他习惯性地打开窗户,挂好外套,打开电脑,接上热水。

    然而,王仰春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转悠。

    蒋永昼拿着接好的水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王仰春,你到底要干什么?”

    “蒋主任,我是来……跟您道歉的!”王仰春脸上堆满了诚恳的歉意,他深吸一口气,“昨天……昨天我那个……哎,我话说得太重了!我跟您道歉!对不起!蒋主任!”

    话音未落,王仰春已经对着蒋永昼,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呃……没事,其实昨天你说完……我也反思了一下,那个PPT……确实问题……比较多,我也确实是带情绪了,内容也……偏激了,不够客观。”

    “不不不!”王仰春姿态卑微地连连摆手,“是我昨天心情不好,之后把气都撒在了您身上。”

    蒋永昼有些无措地看着王仰春。

    王仰春猛地跨前一步,“蒋主任,昨晚夜里,我翻来覆去,辗转一宿,越想越觉得害怕!”

    “呃……不至于……”

    王仰春把手伸进那个大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堆小纸杯和小纸袋,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蒋主任,我今天起了个大早,专门去了这家特别特别火的咖啡店,买的咖啡和贝果,都是刚做好的,算是……表达我万分之一的歉意。”

    蒋永昼看着面前的七杯咖啡,七个贝果,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我在楼下食堂吃过了。”

    “啊?”王仰春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那……那怎么办?”

    “呃……”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仰春脸上有重新焕发了光彩,“那这样吧,蒋主任!我把这些咖啡和贝果分给咱们部门的同事们吧!就说是……蒋主任体恤大家最近工作辛苦,犒劳大家的早餐!您看怎么样?”

    “好……行。”蒋永昼迟了半秒,随即他又补充道,“不过,不用提我,你就说你送的就行。”

    王仰春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所有的咖啡和贝果重新装回那个大纸袋里,对蒋永昼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灿烂笑容,退出了办公室。

    上午,蒋永昼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正想喝口水喘口气,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王仰春发来的一个PPT文件,标题是《对职场性骚扰说NO!》。

    蒋永昼眉头微挑,指尖悬在屏幕上,刚要点开——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王仰春那张带着明显兴奋的脸探了进来,“蒋主任!收到我发的PPT了吗?”

    没等回应,王仰春已经闪身进来。

    “刚收到。”蒋永昼扬了扬手机。

    “太好了!”王仰春反手利落地将门关紧,“咔哒”一声落了锁,“您在电脑上打开看吧?手机屏幕太小了,我给您详细讲解一下思路和结构。”

    王仰春非常自然地站到了蒋永昼的斜后方,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蒋永昼的转椅靠背上。

    “哦。”蒋永昼在电脑上打开PPT。

    王仰春的PPT内容四平八稳,没什么惊艳之处,但也挑不出大错。

    “我知道蒋主任您日理万机,以后这些小事情,完全可以交给我来做的。”王仰春一边讲,一边身体越来越向前倾,温热的呼吸拂过蒋永昼的耳侧。

    他的手臂也从椅背边缘滑落下来,手肘和小臂若有似无地触碰着蒋永昼的肩膀和上臂。

    蒋永昼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挺好的,就用你这个吧。”

    他刚一转头,差点贴在王仰春近在咫尺的脸上。

    !!!

    蒋永昼猛地向后一仰,“王仰春,你……站远点说就行。”

    说罢,他不着痕迹地将转椅往旁边挪了挪。

    “不好意思啊,蒋主任。”王仰春身体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凑了凑,“我近视,再远了看不清字。”

    若有似无的气息就在蒋永昼的旁边,蒋永昼还要继续挪椅子,可是使了几下劲儿,椅子纹丝不动。

    蒋永昼低头,发现王仰春正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

    “……”

    扶手狭窄,王仰春半边身体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大腿外侧紧实滚烫的温度隔着两人薄薄的西裤布料,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蒋永昼的手臂上。

    蒋永昼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强压下想攮走王仰春的冲动。

    王仰春像是毫无所觉,依旧指着屏幕,语速平稳地讲完了最后几页,“……所以我觉得这样结尾,既呼应主题,又显得有力度。”他侧过头,近距离地看向蒋永昼,“蒋主任,您觉得怎么样?”

    “嗯……嗯,挺好的。”蒋永昼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距离,“谢谢你了,王仰春,就用你这个!”

    他用力转动椅子,试图甩开王仰春的“倚靠”。

    “那不行!”王仰春立刻反驳,身体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借着转椅的弧度,更紧密地贴向蒋永昼,“这些内容都比较理论化,有点空洞。您作为主讲人,还得加一点自己的真情实感进去,才显得更加走心,对吧?”他侧过头,鼻尖几乎要贴上蒋永昼的颈侧。

    “你能不能离远点……”

    “蒋主任。”王仰春抽动鼻子,带着一种奇异的语调,“你好香啊。”

    蒋永昼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王仰春再次开口,“你用的哪个牌子的沐浴露啊?这味道真好闻,我怎么在浴室没找到这个味道?”

    “砰——哐啷!”

    蒋永昼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沉重的转椅向后滑开,狠狠撞到了后面的文件柜,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与狼狈,“我用的香皂!檀香皂!”

    “哦……原来是……”

    “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蒋永昼指着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蒋永昼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下午,蒋永昼从十楼下来,准备去洗手间。

    他刚拐个弯,就看到王仰春从工位站起,跟了上来。

    “蒋主任,去卫生间啊?”

    蒋永昼脚步没停,“嗯。”

    “好巧啊!我也是!”

    “……”

    两人沉默地走进空旷的洗手间,站在相邻的小便器前。

    蒋永昼刻意将身体侧转了四十五度,几乎背对着王仰春,只想尽快解决。

    然而,他余光清晰地捕捉到,旁边的王仰春并没有专注尿尿,而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自己。

    “蒋主任,你今天这件衬衫……挺显身材啊!”

    蒋永昼只觉得一股血气再次冲上脑门,他猛地抖了抖,迅速拉上拉链,看都没看王仰春一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到洗手台前。

    洗手台前,王仰春慢悠悠地跟了过来,“蒋主任,单位里是不是都没人知道您分手的事儿啊?我看您这条件,怎么也没见小姑娘追您啊?”

    蒋永昼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紧握的拳头滴落,“王仰春,你是不是工作不饱和?!”

    王仰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蒋永昼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抽了张纸巾草草擦干手,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当看到门口那张熟悉又令人无比烦躁的脸时,蒋永昼刚刚勉强平复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你又干什么?”

    王仰春泰然自若地走进来,然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后“唰”地变出一大捧——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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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主任,这个……送给您。”王仰春双手捧着花,往前递了递。

    “……”

    蒋永昼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再一点刺激就要断裂,他耐着最后的性子问道:“王仰春……这又是什么啊?”

    “道歉使者——黄玫瑰!”

    “……”

    “黄玫瑰的花语是真诚的歉意和希望获得原谅!蒋主任,我知道我我最近表现不太好,可能还有点冒失。”王仰春语气小心翼翼,“但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别再生我气了。”

    “我没生气!!!!”蒋永昼猛地抬起头咆哮道。

    王仰春哭丧着脸,看着蒋永昼。

    蒋永昼深吸一口气,攥着拳,“王仰春!我再说一遍!我没生气!你能不能别搞我了?!”他指向那束花,“你给我这花!你让别的同事看到,会怎么想啊?!”

    王仰春缓缓地低下头,“哦……蒋主任,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

    “行了行了!”蒋永昼像挥苍蝇一样用力挥手,“你快点给我出去!别再烦我了!”他随手抓起一份文件,挡住自己的脸,用行动彻底拒绝了任何交流的可能。

    王仰春抱着那束巨大的黄玫瑰,在原地默默站了几秒,之后把花轻轻地放在了蒋永昼办公室角落的小茶几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蒋永昼看向那“道歉刺客”,恨不得立刻打开窗户把它扔出去!

    晚上,城市霓虹初上,银行大楼八层,灯光熄灭了大半。

    蒋永昼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

    “笃笃笃”,那该死的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蒋永昼的心猛地一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望过去,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仰春的脑袋探了进来,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蒋主任,还不走啊?”

    蒋永昼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王仰春慢悠悠地说着,推开门,整个人走了进来,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就是想问问你……这一天的感受,怎么样?”

    蒋永昼一愣,“什么感受?”

    王仰春的笑意更深了,“职场性骚扰的感受啊!”

    轰——!

    蒋永昼终于明白了过来。

    清晨咖啡贝果的“歉意”轰炸、PPT讲解时的耳鬓厮磨和身体紧贴、厕所里的评头论足、那束刺眼的黄玫瑰……

    所有的画面瞬间串联起来,被“职场性骚扰”这五个字赋予了最清晰、最残酷、也最令人作呕的注解!

    蒋永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门口那个笑得一脸放肆的人,“你!”

    王仰春耸了耸肩,“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什么是职场性骚扰吗?所以呢,我就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为您——亲身示范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职场性骚扰!一个心怀不轨的下属,是怎么步步紧逼,得寸进尺的!怎么样?这教学,够生动、够深刻吗?”

    蒋永昼气得浑身发抖。

    “啧,可惜啊。”王仰春一脸可惜的模样,“原计划里还有个压轴环节,想模仿你那教育片里的桥段,在电梯里蹭你来着。但可惜啊,蒋主任太忙了,我没逮着机会。”

    “王!仰!春!”

    “别激动,蒋主任。”王仰春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放心吧,我要下班了,这场沉浸式教学体验,到此圆满结束。”

    “……”

    王仰春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侧过脸,回望蒋永昼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但最后,我得负责点,再给您留个课后练习:好好回味一下今天,你所感受到的每一个嫌恶、每一次心惊、每一分被侵犯的窒息感……然后,把它们,添加到你的PPT,形成真情实感的体验与感受,会有助于同事们更好的理解。”

    “……”

    王仰春摸着门把手,微微转头,“蒋主任,晚上我有事儿,得晚些回去,先道一声……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