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启元年,边关石桥村,雪夜纷纷。
宁月就着剩下的半截蜡烛,仔细翻阅着从村头老秀才那借来的《昭明文选》,这还是花了三个窝头才让对方松口的新本。距离科考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将内容全部拓印到脑子里。
微弱的烛光映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细碎的发丝散落额前,宁月浑然不觉,拿起干掉的毛笔润尖,蘸着水在桌上练写。
时间过得很快,暗夜寂静无声。不知不觉间,宁月已然将《昭明文选》看了个大半。
见天色已晚,她吹灭蜡烛后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榻上,看着枕边的一只荷包,这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宁月自小便爱读书,长大之后愈发向往外面的世界,更是想在宸启国都汴京,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她想为官,想要让更多的女子读书识字,也想为如她父母一般的老百姓谋求福祉。
令人唏嘘的是,厄运专挑苦命人。
因为家中清苦,宁月的父母早亡,留给她的只有这间房屋,还有一些嫁妆,足足二十七两,不过要等宁月嫁人才能去县衙做公证,让暂时保管这笔钱的叔婶归还。
可叔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笔钱怕是早就肉包子打狗了。
但宁月不怕,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将银子吐出来。
思及此,宁月将荷包贴近胸口,紧紧攥住。她想好了,为了凑到去汴京的盘缠,明天一早就去黑市买个男人。
次日清晨,宁月起了个早,她将长发简单地挽个髻,围上一条浅绿色头巾,把今天出摊要卖的干货都仔细打包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既干练又不失柔美。
边关地区森林资源丰富,经常有许多大自然的馈赠,宁月没有田地,全靠那一整片森林谋生。
想起今天的特殊任务,宁月左思右想,还是用竹笼把家里唯一的两只鹅装了进去,放在板车最前方,拉去了集市上。
许是昨夜下过雪的缘故,今日的集市并不如往日热闹,但宁月的干货素来都是这片最好的,不仅是野生,品相也是一等一,无论人多人少,都不愁卖。
一位年轻妇人挎着篮筐走过来,指着那兜枣问道,“姑娘,这枣怎么卖?”
“三文钱一两。”
年轻妇人拈起一颗细看,感觉到品质实属上乘,又笑着放下,对宁月说道,“这些我都要了。”
宁月没有立刻应好,而是拿起一颗枣,重新递回到年轻妇人手中,“老板,您还是先尝一下再做决定吧。”
年轻妇人微愣,这番言论让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宁月,这姑娘看着瘦弱纤细,可眼睛却明亮得很。
“姑娘,你给我一颗枣让我尝,假如这颗枣不甜呢?”
“那就要看老板愿不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
“甚好,甚好!”年轻妇人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酒楼说道,“这珍馐馆是我开的,你可以叫我云老板,往后,你的干货我都要了。”
宁月眼睛一亮,那岂不是立马就能凑够盘缠?可云老板下一句话却让她大失所望。
“不过店里存货还有一些,大概到下个月才能用得完,这样吧,你……”
没等她说完,宁月立马拒绝,“谢谢云老板,不过正值寒冬,我家中存货也所剩无几,可能满足不了您的需求。”
下个月,她早已不在石桥村,更别提供货了。
“那好吧,我就要你今天带的这些,哦对了,那两只鹅卖不卖?看着挺肥。”
“您出价多少呢?”
“我平时进货都是三两一只,但你这个体型大,五两一只可卖?”
宁月脑筋迅速旋转起来,她并不相信云老板说的,毕竟商人嘴里的话只能信三分。
“我这鹅,还没几个月,待我回去再养肥一点。”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卖,云老板了然,爽快地结了干货钱,喊了伙计过来搬东西。
宁月看向不远处的黑市,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盯着这边。她突然灵机一动,对云老板说道,“云老板,这鹅可不可以先放在你酒楼门口?我还想去备些干粮,随手提着总归不方便。”
“当然没问题,我让伙计帮你看顾着。”
宁月道了谢,而后又俯身过去,凑到云老板耳边悄悄说了些小话。
随后她将板车拉到一旁,先是去买了十个窝头,出来时路过烧饼铺,顺手蹭了一把灶炉边的灰,往脸上抹去。
她第一次来黑市,说不害怕是假的。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宁月专门买的隔夜窝头,比石头还硬的那种,加上她常年做活,力气也大得很,总归是有点保命小技巧。
宁月仔细打量着四周,时刻警惕着,突然,那个瘦小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十分不善地问道,“做什么的?”
“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手里有的东西。”
只见男人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宁月衣着朴素,年纪尚轻,这才松口道,“跟我来吧。”
宁月这才确认,此人就是人牙子。
黑市尽头有一间耳房,里面全是男人,放眼望去,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长得……也甚是五花八门。
宁月一走进这里,便觉得寒气扑面,她的额间突然浸入一丝凉意,抬头看去,耳房上空竟不知被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破开个口子,现下正朝着屋内灌风。
“你可以慢慢挑,不一样的货,不一样的价,不过我看你也没多少银子,挑个差不多的得了。”说着,人牙子随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呼呼大睡的男人。
宁月凑近,仔细打量起来,这男子虽看着健壮,但她知道,这一身全是实打实的肥膘,下地干活不仅指望不上,还是偷懒懈怠的一把好手。
“这个不行,我要找的是相互扶持的郎君,不是好吃懒做的大爷。”
人牙子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然,往里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踢了一脚这位“好吃懒做的大爷”。
里面的男人相对正常一些,身形和容貌都算合格,宁月随便指了一个问道,“这个多少?”
“十两,不讲价,一锤子买卖。”
宁月皱了皱眉,一脸不悦,刚刚云老板买走她所有的干货,统共也才只得七两银子,现在一个男人就要花出她所有的钱不说,还要倒贴三两。
见她一脸为难,人牙子有些不耐烦,“我说你,又没有多少银子,做甚挑三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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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门外那个,也就是刚刚被宁月鉴定为:好吃懒做的大爷,说道,“那个,可以给你打个折,六两带走。”
人牙子说得大方,但不妨碍他打心眼儿里佩服宁月看人的眼光,这家伙确实能吃能睡,快把他吃到入不敷出了!
宁月一笑,当即看出人牙子心中的小九九,乘胜追击道,“买一个的价格属实太过高昂,这样吧,我租一个办场婚礼即可,家中长辈催得紧,我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什么意思?拿我当傻子呢?这还能退货?你当我这是小倌啊?”
人牙子十分不服气,要知道来他这里买男人的,要不就是家里人丁少,缺下地干活的苦力,再者就是家中无男丁,收个义子作养老用。
像宁月这种买来当夫君的,人牙子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宁月想起身上只有七两,她再去借一点,应该也能凑够盘缠,只不过叔婶手里的嫁妆就拿不回来了……
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宁月犯了愁。人牙子似乎看出她的窘境,忽然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等等,你刚刚说,只是办一场婚礼?”
“是的。”
人牙子这才放下心来,又将宁月带回那个漏风口,凑近角落中的草垛,拨开稻草,里面赫然是一个男人。
与其他人不同,这人身上血迹斑斑,甚至连呼吸也十分微弱,饶是如此,也不妨碍宁月惊叹,这人真是好看极了。眉峰凌厉不失英气,脸部线条十分流畅,鼻梁挺拔,红唇朱染。
“这可是长得最好的,而且也符合你说的要求。”人牙子的意思是,可能没几天活头了,说不定办完婚礼就嘎了。
宁月见男人痛苦到眉头紧锁,即便这样,却依旧顽强地吊着一口气,可见他很想活下去。
“要多少?”
“十五两。”
“什么?!”
“诶,姑娘,俗话说得好,牡丹虽然只开几日,可多得是达官贵人为这昙花一现买单啊,你不要,多得是人要呐!”
宁月暗自握紧拳头,却没有再还价,因为眼前的男人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
掐了掐指尖,宁月一咬牙,“好,就十五两。”
说着,她卸下身上装着窝头的包袱,往人牙子的脖子上一挎,差点没把对方半边肩膀压折。
“这……这是什么?”
宁月像是早有预料般,对他说道,“包袱里是十个窝头,价值一两,珍馐馆门口还有两只鹅,你也看到了,那是云老板跟我定的,价值十两。”
说完,她又掏出四两银子递给人牙子,“这是四两,一共十五两,不多不少。”
人牙子盯了她一早,亲眼见到珍馐馆搬她的干货,便也没有怀疑她说的,高兴地收下了银两。
“行,这男人你带走吧。”
宁月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她虽力气不小,但男人身躯高大,即使搬到板车上也要费一番大力气。
思来想去,还是先把板车推过来,和人牙子一起把男人扛上去再说,就这样决定好后,宁月随即转身离开。
可她没发现,就在离开的一瞬间,身后的男人却突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