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拳的民工结了账,拖鞋青年也散了。老胡在收拾隔壁桌的啤酒瓶,玻璃碰玻璃,叮当响。
巷子尽头有条野狗叫了两声,被人扔了个什么东西,不叫了。
半瓶茅台下去,许长林的话多起来。
他拿筷子在桌面的油渍上画了个圈。
“剧本最后一场,你看过没有?”
“看了。”
“说说。”
陆渊把花生米壳拨到一边。“沈奕白被堵在交易厅,楚天行带着执法组破门。所有账户冻结,所有人反水,枪指着他。”
“对。”许长林用竹签在圈里点了一下。“这场戏是全片的命门。宋昀写了三稿都不满意,苏导重新拉了一版分镜。我拿到之后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了两个通宵。”
他放下竹签,端起杯子,“难的不是不怕死。不怕死谁都会演,咬着牙瞪眼睛就完了。难的是——”
他顿了一下。
“沈奕白在那个时刻,对自己的死亡完全无感。只有一种……荒诞感。像一个棋手下了一辈子棋,最后一步翻棋盘的不是对手,是地震。跟棋术无关,跟技术无关,是天塌了。”
许长林晃了晃杯子。
“这种心理畸变,我演了三十年戏,没摸到过。”
大排档的音响切到了下一首,低音炮的嗡鸣把凳子腿震得嗡嗡响。
许长林看着陆渊。
“你没经历过真正的死境。最后那场戏,你打算怎么骗过我的眼睛?”
竹签停了,陆渊把那块腰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许老师,您觉得真正的死局是什么样的?”
不等他回答,陆渊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枸杞水,把嘴里的烧烤味冲淡。
“死局不是枪顶在脑门上的那一下。那时候肾上腺素全上来了,人反而清醒,手脚利索,脑子转得飞快。那不叫死局,那叫应激。”
花生壳被他拨到桌沿外面。
“真正的死局是在那之前。”
他的语速慢下来了,记忆被调取时需要通过某种窄门的迟滞感。
“是你发现筹码用光了。所有方案全部推演过,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墙。该打的牌打了,该叫的人叫了,该卖的命也报过价了,没有用,全部没有用!”
“到那个阶段,恐惧是没有的。恐惧需要'万一',需要你还觉得事情有转机。当你确认没有转机的时候,恐惧的来源就断了。”
“剩下的是什么呢。”
陆渊低头看杯子里的枸杞粒。
“很安静,你脑子里的马达全部关机了。挣扎的那根弦,啪地断掉。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在想事情。什么都不想了。”
他喝了口酒。
“就像溺水下沉,没有呛水,没有挣扎。就那么慢慢地往下坠,水面从胸口漫到脖子再漫到嘴巴。你知道嘴巴以上还有空气,但你懒得去吸了。”
一滴烤架上的油脂落进炭火里,嗤。
许长林的手腕悬着,杯子离桌面三公分,停在那。
他盯着陆渊的侧脸,年轻人的表情平静。
一个跑龙套的群演,怎么会知道死局里的人不再恐惧?
怎么会知道恐惧的来源是“万一”?
怎么会知道最后剩下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
许长林的后背发紧。从肩胛骨之间开始,一直紧到腰。
巷口那盏路灯的钠光灯管老化了,每隔十几秒闪一次,明灭不定。
陆渊靠在塑料椅背上,酒劲从胃里往上翻,他的眼神虚焦了,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透过灯看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早的地方。
前世最后那个夜晚的月亮很亮。萨格勒布的安全屋被C4炸穿了两面墙,他靠在三楼的承重柱后面,左手大臂中了一发九毫米,血止不住。身下是碎玻璃和混凝土渣,外面是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封锁。
他记得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抬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处水渍,水渍的轮廓有点像一只鸟。盯了很久。
今生的陆渊坐在油烟弥漫的大排档里,帆布鞋底沾着不知道谁吐的瓜子壳。这个身体二十四岁,胳膊上没有枪伤,大动脉完好无损。
许长林看到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上覆盖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很薄,很透明,但它在。
只有真正死过一回的人,才会这样。
陆渊低头,表情回来了。手指揉了揉猫下巴。
“困了?”
老胡把最后一张桌子收掉了,炭火暗下来。
许长林端起那个变形的塑料杯,里面还剩一口底。
杯沿碰了一下陆渊放在桌沿上的杯子。
“老弟。”
陆渊抬眼。
“以后在圈里,有事你找我。”
陆渊看了他两秒。
“行。”
......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到了《黑金》的最后一场戏。
市郊废弃证券交易所,苏清寒已经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桌面上摊着第七版分镜手稿。
“最后一场。一镜到底。八分钟。”
她站在场地中央,手里那叠分镜被攥出了褶子。
“台词、走位、肉搏,全部不切。一条过不了,从头来。”
......
排练区,老金光着膀子,给许长林演示最后那段肉搏的套招。
一个腾空绞剪,接地面擒拿,大摆拳破防之后衔接连环摔,收尾是一记扛肩过顶摔。观赏性拉满,打出来好看。
许长林跟着走一遍。
绞剪腾空,落地,右脚着地的瞬间,重心微不可察地一歪。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按住了后腰。
许长林硬撑着把下一个连环摔做完了,汗下来了。
之前高空坠物那次,铁块擦着许长林的肩过去,极端的应激反应,常年累积的劳损被那次爆发激活了。
老金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眉心拧出两道深沟。
苏清寒走过来。
“苏导,这套动作如果砍掉腾转和摔打,剩下的撑不起八分钟的节奏……但不砍,许老师的腰——”
“不砍。”许长林从垫子上站起来,右手还在腰上。“小钟,去车里拿封闭针。”
小钟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脸上写满了为难。
“许老师,封闭打完之后痛感会被屏蔽,万一动作过程中加重损伤——”
“我拍了二十八年戏,哪个关节没打过?去拿。”
苏清寒的指头在第七版分镜上敲了两下。
没有动作戏,一镜到底的张力垮一半。有动作戏,许长林撑不了八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