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
“各部门注意——第五十场第一镜!”
“Action!”
打板。
许长林从十米高台上跃下来,威亚拉住身体,脚尖点上八米处的钢板走廊。跑。身体前倾,步频极快。
穿过第一个拐角,从缝隙里侧身挤过去,手臂勾住头顶的横梁,荡了半圈,落在下一层的检修通道上。
监视器里的画面流畅。苏清寒的手指在扶手上加快了节奏。
许长林冲下第三层梯架,脚步砸在镂空钢网上,发出金属共鸣。此时他在五米高度,下方是底层的废料堆。
“嘣——”闷,短,金属内部晶格断裂的声音,一块钢被从内部撕开。
承重主扣环的断面上,金属疲劳的纹路像蛛网一样扩散了四个月,今天终于走到了终点。
扣环崩断。
配重铁槽失去约束,内部一百二十斤的铁块顺着脱轨的滑轮直坠而下。
滑轮空转的嘶鸣尖锐到划破耳膜。
灯光组的助理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发出叫喊。
老金的对讲机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
铁块的坠落速度在重力加速度的驱动下逐帧递增。从七米高处落下,到达底部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二。
许长林听到了头顶的声响。
抬头,一块漆黑的、带着锈色的铁块占满了他的视野。距离他的头顶不到四米,正以每秒近十米的速度逼近。
他的腿往想向右迈,威亚绑带的主绳还套在身上,绳子已经失去了配重的牵引力,松弛地缠在钢架上,反而成了束缚。
半步都走不出去,许长林的瞳孔放到最大。
苏清寒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张开。
整个片场有一百多个人。
没有一个人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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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
陆渊正低着头拧保温杯盖,耳边传来叫喊声
余光里,上方的某个东西在高速移动。
一个铁块,约六十公斤。当前下坠高度约四米。距落点时间零点九秒。风阻忽略不计。落点坐标——许长林脊柱正上方,偏左三公分。
百分之百致死。
他的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投掷的工具,距许长林水平距离超过七米,垂直方向无法介入。
零点三秒之内,他的视觉系统扫描完了脚下一平米范围内的所有物体。
左脚外侧四十公分处,半埋在碎土里,一颗M20重型螺母。
弹道模型在脑子里成型了。
螺母初速、抛射仰角、空气中的旋转稳定性、击中铁块边缘凸起后产生的侧向力矩。
但他不能动,场内一百多双眼睛,加上至少七个机位,加上江颜的监控系统。
只能“意外”。
“哎呀妈呀!!”陆渊的嗓子炸出了一声尖叫。
整个人腿一软,胳膊乱甩,保温杯脱手飞出去,一百八十二公分的大个子,手脚并用地往前栽去。
老六从他鞋面上弹走了,炸毛。
陆渊身体右倾,重心向左垮塌。
左脚在倒地瞬间,脚尖划过那颗半埋的螺母,鞋头前端以一个极刁钻的切削角度撩上去。
螺母脱离地面。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头顶的铁块和许长林吸走时候。
它沿着一条抛物线上升。
在铁块离许长林的天灵盖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螺母击中了铁块左侧边缘一处焊缝凸起。
撞击点在铁块的最外缘。力臂最大化,能量转化为旋转力矩的效率被撞击点的几何构型放大了。
铁块的下坠轨迹偏了一个小角度。
够了!
轰!铁块擦过许长林的右肩,砸穿脚下的镂空钢网,从五米高度坠入底层的废料堆。
碎砖和铁屑被炸飞。灰尘腾起来,遮住了半个镜头。
钢网被砸出一个直径半米的窟窿,边缘的金属丝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
没有那个小角度的偏转,那个洞就在许长林的身体上。
场内死了两秒。
连空调外机都不响了。
然后所有声音一起回来。
苏清寒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里的扩音器掉在地上。老金带着三个人发了疯地冲上钢架,手脚并用地爬。小钟的脸彻底没了颜色,保温杯从手里掉了。
许长林站在钢网边沿,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窟窿。
铁块砸进废料堆掀起的灰尘还在往上飘,蹭过他的裤腿。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恐惧需要反应时间,而从扣环崩断到铁块落地,他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完成加载。
下方,陆渊坐在地上。
裤子屁股那块沾了一片灰土,左手肘磕在碎砖上蹭破了皮,保温杯滚到了三米外。
他爬起来,弯腰去捡杯子,枸杞水全洒了。
陆渊盯着空杯子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找补到心疼,再到一种发自内心的肉痛——今天的枸杞配额用完了,杯子里泡了六粒。
“我的枸杞……”
老六从工字钢底下钻出来,毛还炸着,蹑手蹑脚地靠过来,拿脑袋拱他的小腿。
陆渊把猫捞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铁块掉的,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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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停拍。
苏清寒把后勤组组长叫到跟前,当着全组的面骂了七分钟,中间没有重复一个词。
设备组排查结果:主扣环出厂时间超过四年,金属疲劳裂纹从内部扩展,外观检查无法发现。
“安全隐患未遂。”苏清寒在事故报告上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
许长林从钢架上下来之后,站在碎裂的钢网旁边看了很久,一颗嵌进混凝土裂缝里的六角螺母。
什么都没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