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彤忽然发现自己往后退的路线全部被封死了,那个年轻人随意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可任何方向的退路都让人觉得会撞上什么东西。
陆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还客气。
“陈总,您这双鞋不错。G&G的手工定制,内缝线的针距是他们前两年秋冬款的标准。”
陈彤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左脚内侧鞋面有折痕,右脚没有。长时间弯腰侧身的动作才会造成单侧压痕。”陆渊歪了一下头,“最近酒局不少吧?弯腰给人敬酒,左脚发力多。”
陈彤把头抬回来的时候,陆渊已经往前走了半步。
从社交安全距离的外沿,精确地切入了心理压迫区间的边缘。陈彤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发麻的信号,本能在警告他后退,但他的膝盖没有听从指令。
“你的呼吸变浅了,陈总。”陆渊的语气跟聊天气一样,“瞳孔在放大,颈动脉搏动比三十秒前快了百分之四十。你很焦虑。但你平时不这样。你焦虑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资方对赌协议的对冲期快到了。”
陈彤的脸从红转白。
这是他自己的命门。投资人设置的业绩对赌条款,三个月内《黑金》必须完成建组并正式开机,否则资金池自动冻结,追责条款启动。他拿个人资产做了劣后担保。
“你把全部身家压在这个项目上了。”陆渊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温和的,得体的,像基金路演时对散户投资人的标准微笑。“一旦崩盘,你跳的就不是脚了。”
陈彤的后背已经湿了。高支棉的衬衫贴在脊梁骨上,冰凉。
他想开口反驳,喉咙里什么都挤不出来。
陆渊的右手动了。
极快。
货架旁边散落着几根塑料打包带,陆渊的手拎起一根打包带,带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破风声极细,直奔陈彤的颈侧。
陈彤的大脑彻底宕机。
那根打包带在距离他脖子不到一公分的位置悬停。
陆渊手腕内旋,带尖轻轻一挑。
一根灰白色的线头从陈彤的衬衫领口脱落,在空中飘了两秒,落地。
“陈总。”陆渊把打包带随手丢回货架。
“领带歪了。”
然后退回原位。
前世Joker的气息,一层一层地从他身上褪去。
货场安静了好几秒。
发电机还在响,卡车还在倒车,但最近的五六个人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老师傅啃馒头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陈彤站在那里。
金丝眼镜的右边镜片上凝了一滴汗,沿着镜框往下滑。
他的腿在抖。
苏清寒站在三米外。
从陆渊开始说第一句话起她就握紧了的右手,现在松开了,五个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半月形的红印。
她看到了,从搬运工到沈奕白的切换,没有过渡,没有爬坡,像一个人从水面探出头来,水面之下是万丈深渊,但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张温和的脸和一副好脾气。
这不是演技。
演技有痕迹。方法派的代入需要时间,体验派的爆发需要触媒。
这个人没有进入角色。他只是把某一层日常的伪装揭掉了,露出底下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苏清寒转头看陈彤。
陈彤的嘴唇动了两下。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又扶了一下。镜片上那滴汗被他蹭花了。
“合同……合同在车里。”
苏清寒没废话。转身朝迈巴赫走。
陆渊弯腰把老六从纸箱里捞出来,揣进T恤里。小橘猫的脑袋从领口冒出来,嘴边还沾着鱼干碎屑。
“苏导。”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苏清寒停步回头。
“预支的事,真能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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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米外。
灰色面包车的后车厢里,江颜放下高倍望远镜。
车厢里闷热,她的后背全是汗,但手指是凉的。
通过唇语。刚才那段对话,她一个字不落地读完了。
“对冲基金。”“资方对赌协议。”
一个搬海鲜的日结工,张嘴就是金融术语,还能精准命中一个资方制片人的核心财务隐私。
江颜拿起笔,在陆渊的侧写档案上画了一个红圈。圈了三遍。
她拽过手机,“帮我联系市局经侦大队的老孙头。另外,给局长打报告。”
“什么内容?”
“《黑金》剧组,投资一亿二。我申请以剧组安全顾问的身份进驻。”
手机那头迟疑了两秒:“江队,上头要理由。”
江颜盯着望远镜里那个正把猫往怀里塞、跟苏清寒讨价还价预支款的背影,牙咬得很紧。
“就写,涉嫌利用影视项目进行高智商金融洗钱活动,嫌疑人具备极强反侦察能力与社会工程学攻击手段,存在重大隐患。”
她按掉手机,靠回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陆渊那根打包带划过空气的轨迹。和那个挑掉线头之后的笑。
“陆渊。”她睁开眼,自言自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
一个编织蛇皮袋,蓝白条纹,底角磨出了毛边。里面塞着三件换洗衣服、保温杯、美工刀、那根用废铜管和野鸡毛攒的逗猫棒、半袋猫粮、两卷医用纱布和一板消炎药。
是陆渊的全部家当。
老六窝在蛇皮袋最上面,陆渊特意把那件破洞秋衣团成一团垫在底下。小橘猫术后恢复得不错,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一大截,后腿夹板还在,但已经不妨碍它往外探脑袋了。
一颗橘色脑袋,一条打着迷你夹板的后腿,从蛇皮袋口支棱出来。
南湖国际大酒店正门。
五星级。大堂挑高十二米,三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颗切割面都在射灯下碎成冷白色的光点。大理石地面打蜡打到能当镜子用,中央花艺装置是一棵两米高的仿生白桦,枝丫上挂着手工吹制的玻璃叶片。
空调恒温22度,大堂弥漫着某种昂贵的扩香,前调是佛手柑。
陆渊拎着蛇皮袋站在旋转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