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苏清寒的工作室没有多余的装饰。灰色水泥墙,一整面落地书架塞满了分镜手稿和各国电影原声碟,中间嵌着一台65寸专业监视器。窗帘拉死,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块屏幕。
苏清寒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四个小时。
监视器里循环播放明侦未剪辑原始素材,机位晃动,录制现场收音混着空调底噪和工作人员的碎语。
苏清寒把进度条拖回同一个节点。第三十一遍。
画面里,仓库铁门推开,三道手电光柱扫进去。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体左移,后背贴住木箱。
0.25倍速。
她的目光钉在陆渊的右手上。拇指在枪身左侧滑过的那个动作,正常速度下根本捕捉不到,慢放四倍之后才能看清完整轨迹。摩挲的位置精确到毫米级,不偏不倚。
苏清寒拍过一部缉毒题材的片子,为了那部片子,她跟着云南边防武警实训了四十天。真正的持枪者解除保险的手法,她看过不下上千次。
屏幕里这个龙套的动作,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武警都干净。
“苏导。”
副导演林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她在苏清寒手下干了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位女导演发疯式的工作节奏。
一档综艺的NPC素材,至于翻来覆去嚼这么久?
“你过来。”苏清寒没回头。
林越把咖啡搁在桌角,凑到监视器前面。
苏清寒倒回画面,点了暂停。定格在陆渊抬眼看向三个嘉宾的那一帧。
“你看他的眼睛。”
林越看了看。一个长得确实不错的年轻男人,表情很淡,谈不上凶,就是……不太舒服。
“挺唬人的,”林越客观评价,“但综艺NPC嘛,能吓住嘉宾就算完成任务了。这人运气好,赶上何日火状态不行那天......”
“你闭嘴。”
林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苏清寒点了播放。0.25倍速继续往下走,画面推进到赌局场景,陆渊坐在庄家位上,单手切牌。
她按了暂停,往回拖了两秒,重新播放。再暂停,再回拖。如此反复了五次。
“看清了吗?”
林越老实摇头:“太快了,慢放都跟不上。”
“不是让你看手。看脸。”
苏清寒把画面定在切牌完成后的那一帧。陆渊的表情,准确地说,是没有表情。眼珠的焦点落在天花板某处,瞳孔没有收缩,面部肌肉群零活动。
“这是走神状态下的面部特征,”苏清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无意识。他做那套手活的时候,大脑皮层根本没有参与。”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个厚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丢在林越面前。
文件夹里夹着几十张截图,全是国内一线男演员的剧照和试镜照片,按角色类型分类。反派/高智商犯罪那一栏,密密麻麻贴了十二张脸。每张脸旁边都有苏清寒的红笔批注。
林越扫了几眼批注内容。
周岱年——“刻意。恨不得把'我是坏人'刻脑门上。”
方既明——“技术到位,但骨子里是个好人,藏不住。”
蒋文瀚——“眼神对了,身体不对。站姿太松,没有经历过真正暴力的人不会这样站。”
十二个人,十二条否决理由,没有一个通过。
这是苏清寒筹备了两年的电影《黑金》的反派选角记录。
故事讲一个隐藏在金融系统深处的高智商犯罪者,表面是温文尔雅的基金经理,暗面是操控整条黑色资金链的幕后操盘手。
这个角色需要在“无害”和“致命”之间做到零缝隙切换,观众甚至不应该察觉到切换的发生。
试镜了大半年。试镜了几十个。
苏清寒一个都没要。
制片方已经开始催了,投资人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上周的项目会上,出品人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拍桌子,“苏导,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演员?”
苏清寒当时没回答。
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东西。一种没法用选角标准量化的东西。
苏清寒走回监视器前,把进度条拖到陆渊收工后端保温杯跟摄影师打招呼那段。
画面里的年轻人冲摄影师随意摆了摆手,“辛苦了,哥。”一秒前还是个从眼神里往外渗冷气的军火贩子,一秒后变成了蹭隔壁WiFi的邻居。
没有过渡。
两种状态之间没有切换成本,两种状态都是真的。
苏清寒盯着那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入行看过几万张脸,她自认为对表演这件事的判断已经到了某种极限。
但屏幕里这个人,打破了她的判断框架。
因为他不在表演的范畴里。
“苏导,你要是觉得这人有意思,我去联系一下也行,”林越试探着开口,“不过说实话,一个竖店龙套,连个经纪人都没有,真要放进《黑金》的备选池里,投资方那边...... ”
“谁说备选?”
苏清寒拉开抽屉,翻出那份反派候选名单。A3纸上打印着十二个名字,每一个都被红笔划掉了。
她拿起笔,在名单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陆渊。
“苏导,我提醒一下,《黑金》投资一点二个亿,这个体量的犯罪片用素人挑大梁,国内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的事我干得还少吗?”
林越不说话了。苏清寒二十五岁拿金鸡最佳导演的时候,评委会也说没有先例。
苏清寒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制片人陈彤的微信。
打字,删掉。再打,再删。
她盯着对话框想了十秒钟,最后发了一句:
“帮我查一个人。陆渊,竖店群演。我要他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