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知道，一旦求饶，杨宪只会更得意，只会变本加厉地折辱他。
他就算痒死，也不能在杨宪面前低头！
“杨宪……你……你别得意……”
胡惟庸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硬撑着，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今天这么折辱我……迟早……迟早会遭报应的……”
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要吸好几口气，
身上的痒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快要把他淹没了。
杨宪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杨宪止住笑，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眼神里全是嘲讽，
“胡惟庸啊胡惟庸，你都死到临头了，还说这种蠢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胡惟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问你，要是真有什么神明，真有什么佛在天上俯瞰人间，
那华夏千百年来，怎么会有那么多灾荒饥祸？怎么会有那么多贪官污吏横行霸道？
怎么会有那么多老百姓饿死冻死，没人管没人问？”
“远的不说，就说元朝末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易子而食，路有冻死骨。
那时候神明在哪儿？佛祖在哪儿？他们怎么不睁睁眼，救救那些受苦的老百姓？”
杨宪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愤懑，
“我告诉你，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老天爷看着，也没有什么神明主持公道。
所谓的因果报应，那都是骗老百姓的鬼话！”
“真要是有天在看，真要是有因果报应，你胡惟庸早就死八百次了！”
杨宪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说道，
“你想想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你贪了多少银子？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你为了排除异己，构陷了多少忠良？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那些得罪过你的地方官，你随便安个罪名，就把人家罢官抄家，
害得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你干的？”
“那时候神明在哪儿？天在哪儿？它怎么不劈死你？”
杨宪冷笑一声，“你之所以活到今天，不是因为老天瞎了眼，
是因为陛下念着你还有点用，忍着你、容着你。
你之所以今天才死，也不是什么天道轮回，是你自己种的因，今日才结的果！”
“是你自己野心太大，贪得无厌，当了丞相还不知足，还想着当皇帝，想着谋反作乱。
是你自己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老天。”
杨宪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在胡惟庸心上。
胡惟庸浑身颤抖着，也不知是痒的，还是被说中了心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这些年被他打压排挤的官员，想起被他贪掉的银子，想起被他强占的田地。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干的，赖都赖不掉。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错？他有什么错？
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出头，凭什么武将上阵杀敌就能封公封侯，他累死累活连个伯爵都捞不着？
凭什么朱家的人生下来就是王爷皇子，他胡惟庸就得一辈子给人打工？
他不服！
可不服又能怎么样？现在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命都保不住了。
身上的痒意越来越重，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
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耳边“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也不知是蚊子叫还是耳鸣。
身体越来越烫，被蚊子叮过的地方都肿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包，连脸上都全是，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可他的嘴，还是硬的。
“杨宪……你别高兴得太早……”
胡惟庸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若游丝，
“今天是我……明天……明天就可能是你……朱元璋的心狠……你比我清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迟早……迟早会跟我一样……”
杨宪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这句话，胡惟庸在丞相府门口就说过一次。
那时候他只当是对方气急败坏的诅咒，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胡惟庸奄奄一息了，又说出同样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
就算他二人是你死我活的政敌，他也不得不承认，胡惟庸说的是实话。
大明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常胜将军。
今天你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明天可能就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李善长够厉害吧？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还不是说致仕就致仕了？
汪广洋够本分吧？忠勤伯，右丞相，还不是说赐死就赐死了？
胡惟庸权倾朝野、百官之首，说倒台也就几天的功夫。
那他杨宪呢？
现在靠着秦王提携，借着胡惟庸倒台的东风重新回京，看似风光。
可以后呢？陛下会不会猜忌他？秦王会不会一直信任他？他会不会也有落得跟胡惟庸一样下场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让他心里一阵发慌。
他看着树上奄奄一息的胡惟庸，看着对方那双浑浊却带着嘲讽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烦躁。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杨宪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
“我跟你不一样！我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从来没有谋逆之心，更不会贪赃枉法。
陛下圣明，自然不会亏待我。倒是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想想你满门老小，想想你的九族，他们都要跟着你一起下地狱！”
提到家人，胡惟庸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的儿子，他的妻妾，他的老母亲，还有整个胡氏宗族几百口人……
谋反失败，株连九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可全家老小都要跟着他一起死。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涌上心头，压过了身上的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上的痒意好像也慢慢感觉不到了。
最后，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胡惟庸不动了，杨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盯着胡惟庸的尸体看了好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快意？有一点。
解气？也有一点。
可更多的，还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斗了这么多年的宿敌，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狼狈，这么不体面。
“大人，他……他断气了。”
一个校尉上前，探了探胡惟庸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转过身躬身说道。
杨宪回过神来，收敛了脸上的复杂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尸体就先挂在这儿，晾到明天再收。”
“是！”校尉应道。
“走吧，回宫复命。”
杨宪最后看了一眼胡惟庸的尸体，转身朝着山下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可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胡惟庸死了，可他的路，才刚刚开始，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