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缚指 > 30. 探查
    这座染坊占地面积不大,前院后面,依次竖立着两座楼舍,而这两座楼舍之间,则是一道朱甍碧瓦的长廊。长廊外,还有两间厢房相对而立,恰与前后楼舍相接成封闭之态,围出了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此时此刻,鱼怜相便在这后院之中。

    空荡的院落中,只一株通天的桑树,刚巧遮住后面那座稍矮的楼舍。

    鱼怜相自树上取下一片桑叶,手指轻弹,唰地一下,径直刺向前方楼舍,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鱼怜相三两步跃上树梢,俯视院中。

    半晌,风过桑树,拂动绿叶,底下却是无人出现。

    看来是没人了。

    鱼怜相放下心来,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之上绘着一副笔锋粗糙的图画。她走近仔细瞧去,依稀看得出是五个人,不过笔墨扭曲,部分地方突出,一时间叫她觉得像人又不似人。

    应该是妖。

    只见那五只化作人形的妖物成环状散开,围绕着中间一个长长的黑匣子,不知是何物。但就那五只妖物模糊的神情与动作来看,多半是什么重要之物。

    鱼怜相绕着屏风转了一圈,谨慎查过,发现除了这幅画工极差的情景图外,屏风之上再无其他讯息。

    画的会是什么呢?

    那黑匣子之中装的又会是什么?

    莫非……

    鱼怜相皱起眉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越过屏风,又朝后走去,见侧方书案上零散盖着几本书,拿起一看,不过是几本记录纺织染色工艺的古籍。余光之中,书案另一侧,碎裂的玉瓶下,漏出了一点紫色,霎时吸引了她的目光。

    鱼怜相小心地将古籍放回原位,拨开碎玉,是一片花瓣。

    铁线莲?

    她拾起花瓣,捻了捻。

    看来是没错了。

    聚满人间色在随州境内也算小有名气,几乎各大绣坊、布庄及成衣铺都有出自此地的布料。但许是人手不足,每年产出的布料也就那样寥寥几匹,尤其是如聚白纱般的珍品,更是一货难求。

    门外,窸窣的脚步声传来,瞧去,为首是一位陌生的娘子,身后紧跟着另两位娘子,正是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两位。她们三人进门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物件放在桌上,这才解开外头包裹着的那层桐油纸。

    “还请两位小姐远观。”为首的沐娘子侧身立在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未稀上前一步,见桌上轻纱微薄,透光处如暖玉莹润。这时,沐娘子转身打开了窗,恰好使阳光映在纱上,一时竟叫这纱显出五色,相交相融,如光下螺钿般流光溢彩。

    “这纱不便宜吧?”付语娆问。

    沐娘子道:“自然,不过对两位小姐而言,该是不值一提。”

    付语娆偏头,对未稀道:“你带够钱了?”

    未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沐娘子:“请问一匹这聚白纱该是多少呢?”

    沐娘子笑:“百金而已。”

    顿时,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你今日是买不成了。”付语娆戏谑,又道:“要不要师姐帮忙?”

    恰逢此时,雪糍送来了月色锦,未稀当即道:“还说不准呢,这里不是还有一种?”撇头看去。

    沐娘子适时补充:“月色锦是老款式了,如果两位小姐诚心要,一金足以。”

    或许是有了前头聚白纱的铺垫,未稀一时倒觉得这一金算不了什么了,抬头骄傲:“师姐,一金我还是有的。”转头望向沐娘子,豪气掷出一锭金:“月色锦我要了,麻烦姐姐帮我送去织锦堂。”

    沐娘子浅笑,示意雪糍将布匹收好,问:“聚白纱呢?小姐就不心动吗?不考虑考虑?”

    付语娆轻笑一声,问未稀:“心动吗?要吗?”

    未稀目光紧盯着桌上聚白纱,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一闭眼:“不要。”

    付语娆道:“不是说好了买来送师父的么?这就不要了?”

    未稀睁眼,撇嘴,眼含泪光:“可是师姐……我没钱了……”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师姐……”

    付语娆看得好笑,揶揄:“我说怎么今天刚巧遇见你呢,你该不会是钱不够,故意往我身上撞的吧?你其实早知道我在这儿了?”

    未稀闻言,更加委屈了:“怎么会呢?我只是……没想到这么贵而已……至于遇见师姐,真的是纯属巧合了。”

    付语娆瞧着未稀似是快要哭出来了,强忍笑意:“逗你的,这钱师姐替你出了,就当是一起孝敬师父的。”

    未稀哀怨地瞥着付语娆,怨怼:“讨厌。”手一伸:“钱。”简单明了。

    付语娆一愣,宠溺地揉了把未稀的头,自然地摸了摸身上,却忽然顿住。

    不好。

    她这会穿的貌似是裋褐来着,没带钱。

    心虚扭头:“那个……钱啊……钱啊……”

    未稀道:“师姐不会没带吧?”上下扫了眼付语娆的穿着打扮。

    付语娆当即反驳:“怎么可能!你等着,师姐这就给你取钱去!”转身出门,还不忘回头:“谁出门会带百金啊,师姐这不得回去给你取嘛,你别急嗷,在这儿玩会儿。你们照顾好她!”

    沐娘子道:“小姐放心。”

    付语娆满意,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以为她多放心不下未稀。可只有她知道,她是怕接下来的事情被人瞧见。

    付语娆出了大门,再三确认不可能有人看见后,转过墙角,悄咪咪往后院挪去。

    不出意外,鱼怜相早该偷溜进去了。但她明显不在前院,因此只有可能在后院了。

    与此同时,鱼怜相动作麻利地探查了一番,拿走了碎瓷瓶下的花瓣,无视碎裂的瓷瓶,出了门,轻车熟路来到墙边,利落地翻身上墙,定睛一瞧,墙下正有一人鬼鬼祟祟,可不正是付语娆。

    她挥手散了术法,显现出身形,抱臂在墙上坐下,轻笑:“你做什么呢?”

    付语娆浑身一震,回头,看见的便是姿态慵懒,眉目张扬的鱼怜相。随意翘着二郎腿,手臂交错环抱着,身体微微朝她倾斜,脸上似笑非笑,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你手上那是什么?”付语娆眼尖,一下便看见了鱼怜相右手指尖夹着的花瓣。

    鱼怜相抬起右手:“你说这个啊,在这里面找到的。”指尖轻弹,送至付语娆身前:“给你了。”

    付语娆张开掌心,接过,“铁线莲的花瓣?这里怎么会有铁线莲?”

    鱼怜相道:“对啊,我也在想啊,这里的气候并不适宜铁线莲生长,为什么会有新鲜的花瓣呢?还是在那些脏东西的窝里。”

    付语娆问:“只有一片花瓣吗?”

    鱼怜相双手一摊,漫不经心道:“若是有别的,我可不会只带一片花瓣出来。”

    说罢换了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瞧着付语娆,“诶,你的师父是穗仙姑?那可是仙门有名的散仙。她有告诉过你关于其他派别的事吗?比如,各派的行事作风、功法特征,以及……镇山之宝?”

    付语娆警惕:“你要说什么?”

    鱼怜相看她这样,又突然哦了一声:“是了,差点忘了,你认识屈弥。那你了解天瑶山吗?屈弥送你来幽莲谷时,告诉了你多少关于他们镇山之宝的事?”

    付语娆眸光暗了暗,天瑶山的事情,她自然清楚,但她却不能表现得太多。“我不是说过,我是天瑶山掌门遗落凡尘的私生女。”

    鱼怜相问:“那你去过天瑶山吗?”

    付语娆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待过几天。

    鱼怜相又道:“那你知道天瑶山如今的功法就是围绕铁线莲施展的么?”

    付语娆不语。鱼怜相见状一笑:“就当你不知道,但我想你多少都听过——天瑶山莲道人一脉。”

    她也不管付语娆的反应,只自顾自说到:“其实许多年前,天瑶山并非只有现存的一脉,而是三脉共存,相生相成、休戚与共。但或许是功法潜力不够,上限太低,一直以来在各派之中都没什么地位,以至于濒临灭亡。不过好在就在这紧要关头,出了名绝世无双的天才弟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不过数年便拿下了天瑶山其中一脉的掌控权。这人自不必多说,正是莲道人。莲道人上位后,几乎是倾全宗之力,用了半生修为,终于打造出一件绝无仅有的宝物。他利用这件宝物改良了天瑶山功法,由此才得以保住天瑶山他那一脉,并逐渐发展成捕妖第一宗。”

    低头一叹:“可惜,其余两脉为了帮莲道人改良功法,四处奔波操劳,死伤无数。以至于没能留下什么传承,无奈,只得将仅存的几名弟子并入莲道人门下。就此,彻底销声匿迹。”

    付语娆冷眼听罢,问:“你这是在伤春悲秋吗?这事应该同你没有关系吧?”

    鱼怜相直勾勾盯着付语娆,目光如炬,似是要将付语娆烧个干净。半晌,才道:“怎么没有关系?”

    许是鱼怜相目光太过锋利,闻言,付语娆下意识心头一紧,随即便听得鱼怜相道:

    “这不是要给你讲铁线莲么,我还没说完呢。”

    登时松了口气。

    “你继续说吧。”

    鱼怜相又继续道:“可能是消耗过大,莲道人练出宝物后没多久便仙逝了,也没能来得及为那宝物取个名字。而那宝物呢,大抵因为前身是一株普通的铁线莲,便常年以铁线莲的面貌示人,自己也常以铁线莲之名自居。”总结:

    “总归天瑶山弟子外出捕妖时,为了更好的配合自己的功法,总会随身携带一枝由那宝物分裂而来的分枝。这里之所以会有新鲜的铁线莲花瓣,只可能是哪名天瑶山弟子捕妖后遗落的分枝落下的。”

    鱼怜相挠了挠下巴,道:“不过我记得,天瑶山的分枝是有数的,每一枝都被记录在案,若真有人遗落了哪枝,也会第一时间派人寻回,不至于被妖物占据。”

    目光一寒:“但无论那些脏东西是怎么弄到的,既然叫我发现了,就绝不可能再叫他们占着。天瑶山不乐意要,我乐意。”

    付语娆心下纷扰,今日一见,这鱼怜相所知之事比她想像中更多,既然她对铁线莲了解的这样清楚,那她执意要花这件事就显得很可疑了。更遑论这都为了一枝分枝跨越山海跑到随州来了,说没有什么阴谋是绝对不可能的。

    用莲道人半生修为培育出的宝物,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鱼怜相,很危险。

    付语娆杀心刚起,又想起如今的铁线莲早已落到鱼怜相手中,不禁开始疑惑,既然已经有了主株,为何又要奔波千里寻找分枝?

    “你打算怎么办?”付语娆试探问到,眼中染上一丝迷茫,她实在是看不透鱼怜相。

    鱼怜相起身,自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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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跃下,身姿轻盈,落在付语娆跟前:“不怎么办,直接抢呗。难道还要费心思与他们兜圈子么?”

    付语娆道:“确实,直接抢才是你的性子,迂回二字,在你这儿行不通。”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笑意。

    这样随心所欲的性格,就算没堕魔,也会叫人忌惮吧?

    “对了,你不是随那小孩买布去了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付语娆闻言表情一崩,总不能告诉她说自己是不放心她,特地跟过来的吧?只得暗自理了理表情,作势扭捏:“哈……这个啊……那个……你身上有多少钱?”

    鱼怜相挑眉:“嗯?”

    付语娆不好意思一笑:“我们钱不够了,想着找你借点,你身上有多少钱?”

    “啊?”鱼怜相愣了一下,旋即有些茫然,茫然到难以置信。良久,无奈低笑:“你要多少?”

    付语娆纠结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干脆直接:“三百金。”

    “……”鱼怜相沉默,片刻,道:“好。”

    未稀在屋内坐立不安,频频朝门外望去。虽说她心知这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但奈何屋内气氛实在太过压抑,一边是满脸笑容堆砌的沐娘子,一边是殷勤照顾她的雪糍,倒不是说她们不热情,而是她们太热情,以至于让她感到格外不自在,几近窒息。

    “小姐,您尝尝这甜粥,这是我们聚满人间色独有的甜食,外头遇不见,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您尝尝这点心,这是我们染坊最擅长做点心的娘子刚做的,还热乎着呢,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你尝尝这蜜饯,这是我做的,可甜了,您看看喜不喜欢?”

    “小姐……”

    “够了……”未稀生无可恋地抬起手拒绝,用力塞了塞自己的嘴,嚼了半晌,艰难咽下,才道:“谢谢姐姐,我吃饱了,不用再给我喂了。”

    说着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腮帮子。

    好痛。

    嚼得好痛。

    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甜食了。

    雪糍笑着收回拈着果干的手,掏出丝帕,温柔地擦了擦未稀的嘴角,捧上一盏茶:“小姐解解腻吧。”

    未稀接过,转头看见各式各样的茶叶,欲哭无泪:“……谢谢。”

    但我真的不需要哇!

    雪糍依旧笑得温柔,可这温柔在未稀眼里,就如山雨欲来前的宁静,叫她痛苦,却无处可避。

    付语娆甫一进门,瞧见的便是眼含热泪、感激涕零的未稀。

    未稀看见付语娆,如见救世主,蹭一下便冲到了付语娆跟前,抱着她的腿又哭又笑:“师姐哇,你可算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情真意切。

    “不就给你取了点钱,至于吗?”付语娆两手并用,将未稀扒开,一手抵住:“别把鼻涕抹我身上。”

    “师姐……”未稀可怜巴巴望着付语娆:“你终于来赎我了……”

    付语娆脸一黑:“什么话?”挥手,一箱黄金凭空而现:“数数吧。”

    雪糍依言靠近,清数起来:“没错,正正好。”

    付语娆低头,问未稀:“还有什么别的要买吗?这儿还有二十金。”

    未稀头摇得飞快,似拨浪鼓:“没有了,咱们快走吧。”

    付语娆狐疑:“真没有了?”

    未稀肯定:“没有了。”

    谁料付语娆却是一屁股坐下了:“这不像你啊,肯定还有,不用给师姐省钱,看中什么买什么。难得来一次,买尽兴了再走,钱不够师姐再去取。”

    未稀拉着付语娆的衣袖,满脸抗拒:“别呀,师姐咱走吧,我真买够了。”

    不小心与雪糍的笑脸对上,后背一寒:“其实……其实咱们再买点也行?”

    临近黄昏,未稀才终于同付语娆离开这里,临走时,付语娆还不忘贴心的管雪糍要了一包蜜饯,美名其曰:“你不是喜欢甜食吗?这里蜜饯不错,师姐给你要了点,你带着慢慢吃,开心吗?”

    未稀丧着脸,小声嘀咕:“我能说不开心吗?”

    “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我开心,但是这些就留给师姐你吃吧,我还要赶路呢,先走了,再见!”忙不迭离开,跑得飞快,生怕付语娆追上硬将蜜饯塞给她。

    看着未稀如临大敌慌忙逃窜的背影,付语娆忍不住一笑。转身将蜜饯递给了鱼怜相:“呐,你要吗?”

    鱼怜相沉默,接过,一言不发。

    付语娆打趣:“怎么?连谢谢也不说一声?”

    鱼怜相这才开口:“早知道我三百金是为了这一包蜜饯……”

    付语娆问:“你就怎么样?”

    鱼怜相默了默:“我就该再给你三百金。”

    “哈。”付语娆忍不住笑出了声:“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不过不需要,我可没那么多钱还你。”

    鱼怜相道:“不需要还,这个足够了。”晃了晃手中的蜜饯。

    付语娆一言难尽:“这值三百金?”

    鱼怜相道:“对我而言,值的。”

    付语娆撇过头,朝前走去:“真是不理解你们这些有钱人,不过你说话可得算数,既然说了不要我还,以后你再想找我要钱可是不能了。”

    “自然。”鱼怜相打开包裹着蜜饯的油纸,轻轻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入骨的清甜溢入喉间,沁入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