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缚指 > 24. 别梦
    屈弥有心困住鱼怜相,所设阵法自然不会叫人轻易打开,故任凭鱼怜相如何努力,到底是螳臂当车、注定徒劳无用。

    她在又一次破阵失败后,瞥了眼因过度使用法力而开裂的手掌,深吸口气,随意抹去手心的血迹,转头翻遍自己全身,总算找到了身上最后几张符纸。符纸上的字迹早就干涸,看着,像是上了些年头。鱼怜相并不会符咒之术,这些符纸,从始至终,都是她那位大师姐——钟微尘的遗物。

    “是了,我怎么忘了还有你。”鱼怜相小心地将它们拿在手里,带着几丝庆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她一手捻着符纸,一手捏着法诀,低声呢喃着咒语,大喝一声:“去!”猛地挥手甩出符纸。

    随着一阵扭曲,身体内脏似是不断被挤压拉扯,终于,她来到了一处完全陌生之地。

    鱼怜相顾不得身在何方,也顾不得心脉受损,踉跄几步,飞身朝着东州而去。

    她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细雨,可这次,雨却没有树叶的阻挡,径直落了进来,落在干秃的树梢,又落在半空中那人的衣裙上。

    鱼怜相淋着雨,无视周遭被束缚住的妖魔,疯了似得闯进来,挥手意图斩断这方天地所有的法力白藤。

    可,任凭她耗费再多力气,哪怕用尽全身修为,亦是不可撼动,哪怕分毫。

    “崔婉兮!”鱼怜相哭着,雨水夹杂泪水,遍布她的脸庞。

    纵使早已有了准备,可真当亲眼看见这一幕时,那遍野的血色与狼狈,还是叫她忍不住的惊骇,几乎瞬间崩溃。

    “崔婉兮!”呼声凄厉,肝肠寸断,可谓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奈何,上方悬在空中、连接着诸多白藤的那人却是恍若未闻,微微偏着头,一动不动。

    “婉兮……啊!”鱼怜相崩溃大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叫她看不清前路。朦胧间,唯有上方的血色清晰倒映在眼中。

    她朝着前方,因悲伤过度而失力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被崔婉兮所布连线绊倒,可每当她含着泪爬起来后,还是固执地望向空中那人,浑不顾脚下荆棘丛生、举步维艰。

    “师妹啊,有师姐我在,你怕什么呢?直接上啊。”

    回忆中那一袭粉衫是何等灵动鲜活。

    “哈哈,果然是没我不行,挨揍了吧。”

    那时那人狡黠又得逞的笑容,还曾叫她羞愤交加。

    “崔婉兮……”

    鱼怜相总算来到那人下方,她擦干泪,昂着头,静静注视着那人。

    “你还听得见么……”

    她语调轻柔,如羽翼轻抚。

    滴答……滴答……雨水渐小,天地间连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殆尽,整片枯树林终归于死寂。

    鱼怜相就那样安静地仰着头,看着那张镌刻于心的面孔。

    她死了……

    鱼怜相难以置信,但也不得不信。一股疼痛自心底蔓延,密密麻麻,痛彻心扉。

    “婉兮……”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苦涩自喉咙溢出,她有些说不出话。

    哪怕她心里清楚,修士不会有来世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固执地想、固执地问……

    “如果……我们能像凡人那样,还有来世的话……”

    她的目光缱绻,字字泣血。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隐居山林,再也不管这凡尘事,一生一世……就那样……过一百个百年吗?”

    声音渐沉,没于风林。

    无人应答。

    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伴着细雨,泪水交杂。她一边擦,一边哭。没有法力保护的身体早已经被雨水浸湿,哪怕细雨纷纷,砸在她身上也似千斤巨石。内心的痛苦被放大千倍、万倍,这个世界,或许没有什么再能够宽慰她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痛苦也被雨水洗刷得麻木,她深吸口气,坐在下方。

    那料,就在这时,最不可能出现的声音出现了。

    “好啊……”

    无声的低语随风而来。

    鱼怜相不可置信地望着上方微微张开的嘴唇,眨了眨眼,却看见那人艰难睁开的双眼。

    “婉兮!”她惊喜道。

    崔婉兮低头,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虚弱:“师妹……怎么来了……”

    鱼怜相刹那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这是在干嘛!”

    崔婉兮一如既往地笑着:“没办法啊……这里,可是整个东州的妖魔。”

    鱼怜相道:“那你就可以故意支开我,然后一声不响地去死吗?”

    崔婉兮笑,哪怕已到了弥留之际,还是戏谑着开玩笑:“那是……当然啦,这种为大义献身的事情……还是我来吧。”

    鱼怜相低吼:“什么为大义献身!你这就是犯蠢!就是自私!就是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声音愈小,悲痛欲绝:“……就是不拿我当回事。”

    崔婉兮瞧着下方那人,眼中悲悯一闪而过:“你该懂得,死一人与死千万人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我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至少,东州百姓不会再因妖魔担惊受怕;至少,各派仙山不会为了降妖除魔派遣如你这般的年轻弟子,再叫他们白白丧命;至少,我是以天瑶山的名义献身,仅此一遭,天瑶山在仙门之中的地位,又能重回巅峰了。”

    最终化作一叹:“……我真的很开心。”目光悠悠望向天际:“总算是……做到了……”

    “我不会就这么让你去死的!”

    鱼怜相大叫一声,毫不顾及形象地,用手、用牙,总之用上一切能用的,只为撼动那数之不尽的法力细藤。

    法力不管用,那她就用蛮力!

    崔婉兮看着底下涕泗滂沱的鱼怜相,到底是不忍心:

    “别弄了,来我这儿……”

    鱼怜相不予理会。

    崔婉兮无法,轻叹着威胁:“难道你连我最后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吗?”

    鱼怜相愣怔,这才住手,飞至崔婉兮身前。

    天际乌云聚集,阴暗之间,一道烟云般转瞬即逝的声音回荡,却永远留在鱼怜相脑海:

    “其实……我还有个名字,叫……钟微尘。”

    刹那,耳边轰鸣。

    只一句话,便叫鱼怜相感到何为生不如死,何为痛不欲生。

    “你……你……你说什么……”

    鱼怜相哽咽着说不出话,慌乱地抱住崔婉兮:“你说什么……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崔婉兮双眼无力耷拉着,气若游丝:“所以……你不必为我伤心。若是不出意外,我们……还会再见的……”

    语落,气绝。

    终是残灯复明,避不开烛尽光穷。

    与此同时,周遭景色变幻,待鱼怜相再次回过神时,眼前早已没了崔婉兮及众多妖魔的身影,有的,不过是初次来此的所见所闻——

    遮天的树冠,时隐时现的光影,茂盛的杂草灌木,俯拾皆是的奇珍异草……

    恍若最初。

    竟还布了阵法么……

    鱼怜相大脑发懵,只麻木地行走在白云山中。

    这阵法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她格外清楚凭自己绝对解不开。只要崔婉兮不愿意,就是十个她来也找不着正确的道路。

    崔婉兮……

    崔婉兮……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终于,眼神坚定了起来:下一次,无论生死,她绝不会放手。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鱼怜相的发丝,叫她回神。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有些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再回忆时,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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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是肝肠寸断般的疼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付语娆凑近道,脸上除了好奇,还有看戏般的辛灾乐祸。

    鱼怜相猛地一惊,看清来人后下意识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付语娆道:“我怎么回来了?您要不要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萧芫良叫我们去街上找他。”

    鱼怜相收敛心神,问:“何时说的?”

    付语娆瞪着眼道:“何时?天没亮时!”

    鱼怜相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付语娆道:“我早说?还不是看您泫然欲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方便打扰。”暗地里白了鱼怜相一眼,继续道:

    “不过萧芫良说奉灵节还有些天。我的意思是,反正一时半会也混不进去,不如先去将你的事办了。你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随州,肯定有什么图谋。”

    “你很好奇?”

    付语娆沉了脸,一副“你说呢”的表情,理所应当地道:“不然我跟来干嘛?”

    鱼怜相却是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萧芫良叫我们去找他?”

    付语娆一拍手,道:“哎呀,可以不去啊。总归没什么大事——相较于他,我还是更好奇……不,担心,更担心您的事。”说完,还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鱼怜相一眼看穿,冷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不过你还是别担心了,你的作用,该显现时会显现的。现在,就当我们是来除妖的罢。”

    起身出门,站定在门口:“不是说萧芫良等着,还不走?”

    付语娆抬了抬眉毛,转身跟着出门。

    路上,付语娆问: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想了一夜的崔仙子?想了些什么呢,能……跟我说说嘛?”

    鱼怜相道:“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仙门博弈的弃子而已。”

    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倾诉:

    “就想……她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你年轻,应当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天瑶山啊,哪有现在这地位,正是最没落的时候。三脉被迫合一,最开始的功法因为不适用新的天瑶山,导致天瑶山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下坡路。后来,虽说渐渐推行了莲道人的新功法,但新人的成长到底需要时间。成长之后捍卫门派尊严,也需要时间。

    “你别看如今的天瑶山不需要证明什么,但当年,但凡是多个门派联合的比试,天瑶山必定是要掺一脚的。虽说后来弟子渐渐打出了名头,但终究没什么实绩,天瑶山在仙门之中的地位,还是没有明显的提升。”

    “而婉兮,就是这个时候……被选出来的祭品。她天赋好、实力强,最主要的是……她足够听话,听话到天瑶山叫她死,她能毫不犹豫地去死。”

    ……

    天边白日渐渐上升,两人身后的影子越来越短。鱼怜相在她愈发忧伤的目光中,渐渐诉尽了一位年华正好的仙子的故事。

    最终,以一声充满悔恨的叹息结束:“如果,我能早点看清就好了。”

    余光瞥见身旁人认真的神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了句:“可惜……斯人已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付语娆点了点头,这点她深有体会。仙凡有别,或许是天道为了弥补凡物短暂的一生,从古至今,只要没碰过修行这条路的,总能通过冥水迎来新生,无论是凡人还是凡兽,死了总能在不久后迎来下世。但与之相对,只要曾走上过修行这条路,哪怕碌碌无为寿数不长,也注定与转世无缘。一旦上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修如此,妖魔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这条注定没法回头的路上,任何选择,都要三思。

    她好像,开始好奇起鱼怜相的目的了。

    好奇——

    她不顾一切也要叛离仙门、混迹于妖魔间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