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迦和顾修缘分别,已是好几日了。
这几日,她从一个村庄又转悠到另一个村庄,人人看到她自危,要么房门紧闭,要么手拿利器驱赶。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人类,他们害怕她是应该的,蓝迦无法掌控他们的恐惧,她是习惯了的。
这几日她没有伪装自己的模样,她知道有人看到她是不害怕的,她在那个人面前,很平和。
蓝迦望着天,天边的云霞照到她脸上,那是一张美丽华丽的脸,但因着心里空落落的,脸上也是哀叹。
她继续走着,行至一间破庙。
她走进去,打算今晚在这里歇脚,里面已经有人先一步入住,是一个老头。
蓝迦看着他,他也看着蓝迦,两人都很平和。
这个人不怕她,蓝迦想。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头对着蓝迦说。
蓝迦这才注意到,老头眼睛灰蒙蒙的一片,这是个瞎子,怪不得他看到她没有反应。
蓝迦没有说话,径直选了个地儿,坐下。
老头反应过来,入庙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人,就笑笑:“哦,是我弄错了,你也是赶路的?”
他站起来,摸着一根盲棍,慢悠悠地寻着蓝迦过来。
蓝迦原地看着他。
老头:“是去哪儿啊?清水镇?”
蓝迦:“我从清水镇过来。”
老头脸上惊疑了一下:“听着你声音是个小姑娘。”
“嗯。”
老头:“你一个人,你家大人放心?”
蓝迦:“我四海为家。”
老头笑:“看来小姑娘还是个走江湖的老手了。”
他摸着瞎,寻了个蓝迦身边的位置坐下。
“你想说什么?”老头虽热自来熟,但蓝迦对他没什么兴趣,他太老了,像一块褶皱了的橙皮。
老头:“老夫是个算挂的,不知小姑娘有没有兴趣让我给你算一卦?”
蓝迦:“算卦?”
老头:“是啊,难道你就不好奇自己的命数?老夫算卦很准的,童叟无欺。”
命数,蓝迦的命数早就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唯一不知道的命数,大概就是那个人在哪儿吧,蓝迦垂目:"好啊,那你帮我算一卦。"
老头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多的不要,只要十文钱。”
蓝迦蹙眉,摸了摸腰身,她只有两文钱,还是顾修缘的钱,她把两文钱放进老头手心:“我只有这么多。”
老头抿了抿唇,像是在做挣扎妥协,然后道:“那咱们就算个两文的。”
老头问了蓝迦的生辰八字,蓝迦如实禀告,他掐撵了一会儿掌心,摇摇头,又展展眉:“小姑娘,你这命格有些奇怪啊。”
蓝迦:“奇怪?”
老头"啧"了一声:“算着不像人的命格,你是不是记错生辰了。”
蓝迦:“算不出来?”
老头:“怪异,说是天机不可泄露。”
蓝迦骤然伸手拽他的荷包:“那你把钱还我。”
老头惊着去捂自己的钱袋子:“诶,别别别别,老夫算出来了,孤独。”
蓝迦手停了:“孤独?”
老头虚惊一场后用手擦了擦额角:“你说你这小姑娘,动不动扯人钱袋子,这是不好的行为。”
蓝迦半阖眼看他。
老头:“咱们说好了,算两文钱的,那就是两文钱的,我算出来你这命格是个十分孤独的命格啊。”
蓝迦慢悠悠地坐回地上,“我本来就是孤独的命格。”
有些情绪不点出来,就不会察觉,一点出来,蓝迦切身地感受到这些日子心里的不舒服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老头笑笑:“也不全是,你的命格孤独那是天定的职责所在,但有人会为你而来,走进你的心里。”
蓝迦抱住膝盖,偏头看:“我在找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人们都怕我。”
老头:“他不会怕你,他很喜欢你。”
蓝迦不相信:“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老头摇头:“哪有人都怕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害怕的,老夫就不怕你。”
蓝迦看他:“是吗?”
老头:“是。”
忽然地,蓝迦看着这个老头,不觉得他是个皱巴巴的橙子皮了,至少眉目是清秀的。
就在这时,破庙外面传来一道声音:“爹,我回来了,去村子里弄了两个馒头。”
蓝迦身边的老头应道:“你猜怎么的,你爹趁你不在刚好又挣了两个馒头钱。”
庙外面的青年人进来了,惊呼一声:“爹,妖怪啊。”
老头闻言,马上脸色一变,慌张地站起来,又跌倒了,摸着地面道:“妖怪,哪里,妖怪?”
青年:“你旁边啊,坐着的就是个妖怪啊。”
老头偏侧着面向蓝迦,身体却往后倒了一大步:“你是妖怪啊,怪不得老夫算出来你是个千年王八的命格。”
人类太善变,蓝迦气得拿树枝戳他的小腿,故意吓他。
老头果然整个人抖起来,对着青年道:“你不赶快救你爹,还愣着做什么?你爹要被妖怪当晚餐了。”
青年人把一根写着"卦"字的竿子拿在手上,指着蓝迦,打起十二分警惕靠过来,蓝迦没有任何反应,青年人靠近老头后,连忙把老头背到身上,慌不择路地跑了。
蓝迦觉得无奈,她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随即画出来一个小人儿的模样。
孤独,她想她的确是孤独的。
人类如何克服孤独呢,是成群结伴吗,可是谁会和山鬼结伴呢?
就在这时,外面依旧远远得传来,老头和那青年嚷声,却交替出了另一道清亮的男声。
“妖怪,哪里来的妖怪?”
蓝迦觉得熟悉,一抬头。
顾修缘来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大步,像是村妇们收拾不听话的小孩儿的架势走过来。
蓝迦看着他,不知不觉眼睛亮了。
他一把把蓝迦提起来:“我倒要看看是哪里的小妖怪让我好找。”
蓝迦没说话,顾修缘又一把掐住蓝迦的脸蛋儿,狠狠地掐,像扯面皮一样往两边扯。
蓝迦的脸被他掐得有点疼,她就轻轻出言:“疼。”
“你还疼呢?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我以为你死了,被狼给吃了。”顾修缘说着,竟然湿了眼眶,委委屈屈地瘪着嘴道。
“你找我?”
顾修缘一屁股坐到蓝迦已经坐成行的草垫子上,咽下心酸:“啊,我不找你谁找你,我还以为你被我害死了,你掉下山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等我,你知道你给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蓝迦:“你为什么找我?”
顾修缘:"我捡到你了自然要对你负责,我们俩不是说好了吗?我做你师兄,你做我师妹,难道你以为我会说话不算话。"
蓝迦愣怔地看着他。
顾修缘也看向她,眼神嗔怪,像是在责怪蓝迦不懂事,又像是确认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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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蓝迦心脏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住,然后蹲下身扑到顾修缘身上,更认真地看他的脸。
他的五官长得非常端正,浓眉大眼十分有神,眼神却偏向于柔和,蓝迦认为这是一张难得好看的脸。
蓝迦盯得顾修缘太近了,顾修缘很不适应,掐住她的脸让她往后。
蓝迦睁着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她那一只冷凝的蓝色眼眸不那么锐利了,浑圆的模样,还是幽蓝色,像可怜的小猫眼睛。
顾修缘不掐她的脸了,他出够气了,蓝迦刚掉崖的时候他简直自责到想要也一并跳崖了算了。
可是后来听到有农户人家论及妖怪出没,顾修缘几乎不用想就猜到是蓝迦还活着,好几日气鼓鼓寻着线索一直在找人,想着找到了就把这人弄来打一顿。
可真真撒完气了,他看着蓝迦,想着她是那样颠沛流离地长大,心思总该是更深沉防备。现在她能这样看着他已经是对自己松动了吧。
“方才,是不是他们又嫌弃你了?”
蓝迦不认为那是嫌弃:“他们怕我,他们太孱弱了。”
见她心态这样沉稳,顾修缘一笑:“所以叫你别乱跑,其他人都怕你,就我不怕你,跟着我不是很好吗?”
蓝迦看着他,顾修缘说得对,何平安说喜欢她,结果对她喊打喊杀,瞎子老头说她不可怕,结果转身就跑,只有顾修缘从来都是一个样。
蓝迦:“我想我娘了。”
顾修缘伸手摸了摸蓝迦的脑袋:“我总不能变成你娘吧。"
蓝迦:“嗯。”
顾修缘:“嗯什么嗯,下次不许了。”
蓝迦又"嗯"一声,旋即坐到顾修缘身边。
晚上,两人一人抱着一个干馒头啃。
破庙的屋顶空了一大半,他们躺在干草上,刚好能看见天上的星星。
顾修缘问:“你掉下崖怎么会没事儿,这么高。”
蓝迦抿唇,撒谎道:“有树,好几棵,我一层一层地掉下来了,就没事。”
顾修缘:“有树吗?”
“有。”
顾修缘:“那你干嘛不等我,我喊你了,你没听见?”
蓝迦:“听见了,我听见你哭了。”
顾修缘一个白眼,又掐蓝迦,蓝迦的脸软乎乎的却很耐掐似的。
"听见了还乱跑?"
蓝迦任由他掐自己:“我要找我的新郎。”
顾修缘又是一个白眼:“你才多大就着急嫁人?”
蓝迦不说话。
沉默后,顾修缘决定哄哄幼稚的小朋友:“这样吧,等你长大了,我帮你挑一个顶好的新郎,我们天师阁好多男孩儿,如何?”
“好。”蓝迦咬一口白馒头。
今夜的星空似乎格外好看,一闪而过地,还划过一颗流星。
顾修缘一下子惊呼:“流星,你看到了吗?”
蓝迦点头。
顾修缘:“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蓝迦摇头。
顾修缘:“意味着咋俩相遇是命中注定。”
蓝迦不说话,心里有点赞同这个说法。
顾修缘又说:“诶,你想不想听听我给你讲讲天师阁。”
蓝迦并不好奇,她会答应顾修缘去天师阁纯粹是因为顾修缘在天师阁,不过,他喋喋不休,蓝迦也不介意听他喋喋不休。
蓝迦就这么听他讲述着天师阁,然后他的声音渐弱,沉沉地睡去了。
蓝迦也随后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