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天下故事,说书之人知道得最多。
无论是凡人间的狗血大戏,还是创世神的开天辟地没有他都不知道的,百姓们也是百听不腻的。
清水镇的一个路边茶馆,说书人正唾沫星子横飞,惹得百姓们纷纷驻足。
顾修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料子,从旁路过,也停了下来——他是一个捉妖师,下山历练至此,虽然穿得灰扑扑的,但一张脸格外俊朗出众,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意思。
围观的人太多,顾修缘来得迟,只能在最外圈找了个位置。
说书人起范儿,开口道:“创世神生宇宙,宇宙繁万星,宇宙万星混沌,魔物横行。”
“而我们生存的神州作为万星里的其中一星,却是最安宁平和的一颗星,诸位可知何故?”
“只因创世神偏爱神州,层层庇护,才让此地免于浩劫,可也正因得天独厚,惹得域外魔物心生嫉恨。”
“魔物们总想进来神州一探究竟,奈何结界森严,无从下手。"
“但我们神州和宇宙也不是彻底隔绝,相传四海极渊中央,有个幽口直通宇宙,魔物可通其进来,要知道宇宙里的魔物可比我们这儿的妖怪们恐怖多了,随随便便一个就能给我们带来灾祸。”
说书人讲的是老三件套开场白了,尽管故事是百听不腻,还是有观众等得不耐烦了:“能不能直接开始讲故事,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说书人故意停了一下,像是不满,但又不理会方才说话的那人,等到台下有人替他嗔怪两句,他才慢慢悠悠继续道:“那为何有幽口的存在我们还能相安无事呢?”
说书人眉间一挑眉。"这就归功于创世神在神州给我们留下了几位上神。上神们,有的管风调雨顺,有的管生死轮回,有的管幽口的看守。"
“而管幽口的神,叫做山鬼,山鬼神力强大,凭他一神便可守幽口的平安。”
“今天讲山鬼?山鬼有什么好讲的?”话落,台下有观众突然嘀嘀咕咕起来。
上神们的故事常讲,山鬼的故事倒是很少提及——传闻幽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险境,那里一刻也离不得看守,因着山鬼掌管守护幽口的职责,所以相传山鬼从不来人间,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幽口,仿佛无尽的孤独都包裹着他。
但也意味着这位上神没什么故事可言。
没故事的山鬼今日也有故事了?台下的观众嘀咕,顾修缘也好奇,把脑袋往里探。
说书人笑,意味深长地卖了个关子,语气骤然认真道:“可实际上,山鬼上神并非从始至终只有一人,而是代代相传,真正的山鬼上神是千年生一山鬼,千年一继承,山鬼的寿命也如人类一样,是有限的。”
顾修缘闻言也认真起来。
台下又有观众接话:“若千年存在一山鬼,那如何有新的山鬼继承他的位置呢?”
说书人:“诶,这就说到关键了。事实上,山鬼上神并不是绝不会离开幽口,而且也不是大家认为的他是个男子,山鬼上神有可能是男子,也有可能是女子。"
“每个山鬼上神从一出生起就会被放逐人间去寻找自己的新娘或者新郎,等到他寻找到了自己的新郎新娘后,他便会回到幽口去接替上一任山鬼的神职。”
“又直到他寿命将尽之际,他才会将几百年前找到的新郎新娘引渡到身边,和他举办婚礼诞下新的山鬼,又将新生的山鬼流放到人间,让他去寻找自己的新郎新娘,如此代代相传。”
“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其中一位山鬼上神和他的新娘的故事......”
闻言,台下有观众微微失望着语气道:“又编爱情故事?这也太假了吧。”
几乎每一个上神都得被这些说书的翻出来编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实际上根本无从考究这是不是这些人杜撰的野史。
再说爱情故事怎么会有英雄故事有趣?
就有那不爱听那爱情故事的观众忍不住嘀咕两句。
顾修缘作为坚定的英雄故事拥护派,也微微撇嘴,把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一点,不过他没有走。
即便是不是很喜欢的爱情故事,来都来的,那也就还是听罢好了。
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乞丐,恰如其分地默默回答道:“不是假的。”
小乞丐一身蓬头垢面,是个十足的小乞丐模样,她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挥手驱赶:“边上去,哪里来的小乞丐。”
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修缘身边,顾修缘这会正专心致志地听着说书人荡气回肠的故事,早已哭得稀里哗啦,无暇环视其他。
小乞丐站在顾修缘旁边,心中不解这些人为什么要哭,山鬼就只是山鬼罢了,寻找新郎也只是为了神职的繁衍。
尤其是她旁边这男子,哭成这副模样,鼻头红了,眼睛鼻子紧紧缩在一起,皱皱巴巴的,嘴巴拱成了一座拱桥,要不是他生得好看,这幅哭相不知要丑到多少人。
小乞丐虽然对说书人讲的肝肠寸断的故事心中毫无波澜,可对着面前这哭得抽抽搭搭的俊美男人腰间的钱袋子很是心动。
她慢悠悠如幽灵般平移地靠近男子,近了,很近了,近到她的衣袖都贴近了那男子的衣袖了,他怎么也不赶她走?
小乞丐抬头看他的脸。
没发现她吗,那就哭个够吧。
小乞丐就这么伸手用指尖一点,钱袋子的系扣就断了,顺势落在了她的手心上。
掂量掂量,有点轻,小乞丐知道,人类的钱袋子当然是越厚重越好,于是不甚满意地又在人群中寻觅。
顾修缘本来没发现自己的钱袋子被人偷了,只是鼻涕眼泪流了一地,受不了地想抓点什么东西擦擦,这才一摸腰间,仿佛什么东西空了。
顾修缘瞬间泪也不流了,鼻涕也不流了,整个人迅速清醒,摆动脑袋,原地转上一圈,左右翻看了起来。
是谁?谁偷了他的钱袋子?
顾修缘不仅是个捉妖师,还是个穷鬼捉妖师,本来就荷包扁扁,还被人偷了,心急如焚可以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先是把自己浑身上下翻了一圈,确定钱袋子消失了,又左右环视。
原本顾修缘是茫然无措,六神无主,但忽然的,他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身影立于他不远处的位置,也看向他的方向。
准确的说是一张蓬乱的枯草一样的头发正看着他,就这么看着,可以说是分不清那身影是正是反。
可顾修缘直觉,那张枯草下藏着的就是那小人儿的正脸,大白天装起活鬼。
两人遥遥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视。
顾修缘凭空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张脸怒气凛然了起来。
他大声呵斥:“哪里来的小贼,敢偷你太爷爷的钱袋子。”
小乞丐闻声拔腿就逃。
顾修缘气得不行,哪能轻易让她给跑了,赶忙追上去。
哪知看着小小一个的小乞丐两条腿翻得飞快,两人你追我赶,在这清水镇子里从头跑到尾,花了很是一会儿功夫。
终于在一个巷子口,顾修缘气吁吁地堵住小乞丐。
他跑得太辛苦,以至于到了心酸的地步,脖子都梗红了一圈:“你...还挺能跑。”
小乞丐则看起来呼吸匀称,并不异样。
顾修缘把着墙,又是好一顿喘气,才直起背,打起精神,步步朝小乞丐逼近。
小乞丐无处可逃,在墙角停下,攥得钱袋子紧紧的。
顾修缘就做出凶巴巴一张脸上去,手一抽钱袋子:“拿来吧你,不请自拿叫做偷,知道不知道?”
小乞丐没说话,缩在墙角。
顾修缘以为她被吓到了,不过到底吓没吓到,他也不好判断。
对方一头头发全是泥灰包裹,眼睛也被打缕的头发遮住死死,严丝合缝地连个眼神都看不见。
顾修缘见过脏乞丐,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脏的乞丐,看着又身材小小的,是个娃娃模样,虽然对方偷了他的钱袋子,这会儿又心生怜惜了。
他伸手刨她的头发:“你这怎么搞的,弄得这么脏,就算是乞丐也多少爱点干净吧。”
他不拨不知道,一拨吓一跳。
面前的小乞丐,撩开乱发,里面长着一双异瞳眼,一只是正常人的眼睛,另一只是蓝灰色仿佛蛇的眼睛,眼下,两道莫名的粉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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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像火彩印在她的青白的皮肤上。
这长得根本不像是人,透着一股诡异的似邪似圣。
妖...怪?
顾修缘目光炯炯地审视她,可他作为一个捉妖师,也没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妖气,胸前悬挂的罗盘也是不动的。
顾修缘再次伸手撩她的头发确认。
小乞丐不情愿了,冷淡地拍开他的手,启唇:“还给我。”
顾修缘愣了一下,握紧自己的钱袋子一个紧急撤步:“什么叫还给你,这是我的东西。”
又啧舌抱胸道:“你这小家伙怎么长成这副模样?”
小乞丐盯过来,一手扒开自己的乱发,幽怨模样:“我就长这样。”
就长这样?她说起话来是个寻常小孩儿的模样,没有戾气,也没有妖气,订多就一点儿小小的生气,顾修缘就不问了,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她思量。
小乞丐生得这幅模样,那她可能是神州另一片土地上的人类生出来的孩子漂洋过海来到了东方,顾修缘心中点头。
他曾在自己门派的书馆里的一本书里特意标注过这种情况,就是为了避免把这种异邦人误认为妖。
他行走江湖以来,倒还是头一次遇到。
“外邦人?”
小乞丐没说话,也看着他,方才似乎是很不满的神情,在顾修缘慢条斯理地打量她许久后,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点,变成了警告。
看她如此脏乱,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异样的容貌不被旁人欺凌吧,顾修缘骤然心领神会,声音发软道:“你是不是饿了?这样吧,钱袋子不能给你,但我给你买两个包子,你先撑一撑,你看成吗?”
小乞丐蛇一样的眼睛骤然眯成一条线。
顾修缘也不知道她同意没,因着那眼神有点渗人,他不去看她,直接牵她的手:“走吧,我们吃点东西去。”
小乞丐被他牵着,不走也得走了。
他领着小乞丐在一家包子铺面前停下。
包子铺的新鲜出炉的包子在蒸笼上冒着热气,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还流着油边儿。
顾修缘问小乞丐:“你吃两个肉包够了吧?”
小乞丐终于是难以忍受了,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顾修缘见状,微微抬眉,只好替她决定,上前去,对着老板道:“请给我两个肉包,两个素包。”
包子铺老板一声“好嘞”,捡了包子用叶子托着递给他:“总共六文。”
顾修缘拿出钱袋子,心里还有点高兴,虽然下山一趟他没能抓两个妖怪,为百姓们出一番大力气,但发点小善心还是可以的。
他随后伸手往钱袋子里探去,不对,有什么不对,这手感...
等他拿出来后,瞬间傻眼。
钱袋子哪还有什么铜板,全换成了石块儿,他与那手中的石块大眼瞪小眼,抬眼,包子铺老板道:“客官,你这不是逗我玩儿吗?”
顾修缘当然没有逗老板玩儿的意思,他是被人逗着玩儿了,他反应过来后慌神去看身后的小乞丐。
这会儿,哪有什么小乞丐啊,早没了身影。
惯犯,这纯粹的惯犯。
顾修缘气得老牛哼气儿般叉腰跺脚。
傻子,缺心眼儿吧你,能偷你东西的小乞丐能是什么好乞丐。
顾修缘垂丧低头,发誓再也不要随便好心。
另一边,小乞丐拿了钱她去街尾的大娘那买了一个比脸还大的烧饼,蹲在街边,大口咬了起来。
她不爱吃包子,更爱吃夹了肉的烧饼,而且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替她做决定。
因着这个缘故,她非要偷了顾修缘的钱。
一个烧饼很快没了踪影,小乞丐痛快地打上一个饱嗝。
又用洁净术给自己洗了个澡,露出她本来的模样,确实是个怪异模样的长相。
这会儿不像乞丐,像个实打实的妖怪了。
她确实也不是乞丐,她叫蓝迦。
她漂泊人间,为了寻找她的新郎。
暮色沉沉,蓝迦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既然她本来的模样并不可怕,那她去见他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