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缘缓缓睁开眼睛,他的心口疼,脖颈更疼,他顾不得疼,隐约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恶战。

    望着周围一片荒芜的,月光下的黄土地,他茫然了——师妹呢?

    他手掌撑地,作势要起身,腰腹间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他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师妹。

    蓝迦衣襟前好大一片血,她本就生得瓷白又纤瘦,那血在她胸膛仿佛开出一片花来,在苍白的月色下,好似一副艳尸。

    顾修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手去探蓝迦的鼻息。

    蓝迦呼吸浅,顾修缘一时没探到,整个人如遭雷劈,脑子里一片空白,马上就要惊涛骇浪地哭出声来了。

    蓝迦猛地伸手抓住顾修缘的手指,睁开眼睛。

    顾修缘正惊得哆嗦,就看见师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自己。

    可师妹身上的血还是太过吓人,顾修缘还是哭了,搂着蓝迦的肩背抱住:“师妹,你怎么浑身是血啊?”

    蓝迦没想到师兄会反应这么激烈,又想起顾修缘先前不听话非要吃陌生人给的吃食,害得自己被妖怪寄生,就故意逗他:"师兄忘了?这是师兄拿剑刺的。"

    顾修缘顿住:“我...我怎会如此?”

    “我怎知师兄怎么如此,心许师兄烦我罢。”他整个人泪眼婆娑,让蓝迦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满足,蓝迦歪头靠在他的肩头。

    “我并非有意为之。”顾修缘艰难道。

    蓝迦气无力道:“我疼,可我不怪师兄。”

    她装出了半死不活的模样,引得顾修缘着急:“你撑住,师兄给你护法。”

    蓝迦更想病一场了,这样师兄总是会忧心她,她更显虚弱道:“师兄,抱抱我吧。”

    她这样说着,就好像是活不下去了,胸口几乎不见呼吸的起伏,马上欲死了。

    顾修缘见状,忽然就悲从中来了,哽咽道:“好,师兄抱着你。"

    他抱得用力,脸贴脸碾住蓝迦,忽然就长长地吸一口气,痛声道:“你可不能丢下师兄啊。”

    鼻息传来热气,蓝迦见他这样伤心,心里乐不可支了,她面上悲切道:“可是师兄还要生我的气。”

    “师兄错了,师兄何时生过你的气,师兄从来都不会生蓝迦的气。”这会儿顾修缘态度无比好。

    蓝迦仰面幽幽道:“师兄撒起谎来也是不逞多让,师兄先前分明说我小白眼狼。”

    顾修缘掉两颗眼泪到蓝迦脸上:“不是小白眼狼,是师兄的小师妹。”

    蓝迦伸手擦拭顾修缘脸上的泪珠——师兄总说自己年长,其实很爱哭了。她手上怜惜:“师兄还怪我吗?”

    顾修缘握住蓝迦的手,他心里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蓝迦在他怀里都仿佛轻得薄如蝉翼了:“不怪,师兄怎会怪你,你乖,别再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师姐。”

    蓝迦摇摇头,又虚弱道:“师兄也亲亲我吧。”

    这仿佛像临终遗言一样,顾修缘吸了吸鼻子,俯下身去,很温和地用嘴唇贴住蓝迦的嘴唇,突然他受不了,悲切一声道:“师妹啊!”

    这个吻不太美妙,师兄只顾着哭了,蓝迦只好作罢,改口问道:“师兄也答应做我的爱侣了?”

    顾修缘死死扣住蓝迦的肩头,忽然间觉得人生如梦,眼前的人只是一道美丽的虚影,他死死抓出,却抵不住她要消逝的迹象。

    他声音无比地凄苦,要用力抓住这虚像道:“答应,你只要好起来,师兄什么都答应。”

    闻言,蓝迦蹭的一下坐直了,说话平和但中气十足道:“我好了,师兄可不能反悔。”

    只见蓝迦一身凛然刚毅之气上身。

    顾修缘瞪圆眼睛,什么人生如梦,都是狗屁,他回过神来,自己完全是被师妹当狗耍了:“你...没事?”

    蓝迦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何时同师兄说有事了。"

    望着顾修缘怔愣的眼神,蓝迦伸手去拉他:“好了,师兄赶紧起来,地上脏。”

    顾修缘站起身,依旧一副怔愣的神情:“你怎可拿这种事戏弄师兄?”

    蓝迦没所谓道:"师兄方才说不生我气。况且师兄,我们刚才好容易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把那树妖击退,你赶紧去看看它的本体在哪儿。”

    顾修缘:“可是你...”

    蓝迦推他:“师兄快去,不然等会儿它卷土重来了,我们不就白忙活了吗?那树妖的本体就是我们先前在村长屋子里看到的那棵盆景。”

    顾修缘简直被这剧烈的情绪起伏弄得没有了主意,索性急匆匆去捉妖罢了,他其实完全记不起自己忙活了些什么——哎,这个坏蛋师妹。

    ...

    依照蓝迦所言,村长的屋子里,果不其然有一棵小树,正在沟渠的边缘,很费劲儿的准备越狱。

    它看到顾修缘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停止了越狱的动作,和顾修缘僵看了一会儿。

    顾修缘三两步上前,准备抽剑,竟然发现没有工具。

    那树妖见顾修缘的架势,瞬间胆怯起来,它被蓝迦伤成了重伤,打回来三岁小树儿的水准,现在任谁都可以踩它一脚,就很紧张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顾修缘没有趁手的工具,徒手去拔它,要将其连根拔起。

    树妖不依,根系抓紧了土壤,恨道:“你这样小白脸,有什么本事敢欺负你树大爷。”

    “咔哒咔哒"几声根系断裂的声音,顾修缘把这树妖连根拔了出来,他没空听罪无可恕的妖怪的最后的挑衅在地上打了打,打干净泥,点上火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

    蓝迦习惯于让师兄去做收妖的收尾工作,这样能显得师兄厉害一些,他总会很满足。

    原地没等一会儿,顾修缘就跑着回来了,他脸上很平静,蓝迦本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到了蓝迦身边,只是柔和说:“可我分明记得伤到你了,你身上这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蓝迦的确被贯穿了个透,可她天生能吸噬天地灵气,那点伤痛,很快就愈合了,她道:“是树妖身上流出来的,也许是村民的血,师兄没有伤到我,我躲开了。”

    顾修缘叹了一口气:“你啊你。”

    蓝迦见他没闹脾气,就解释道:“可是师兄确实把我伤到我了,师兄和那树妖抢夺身体的时候,一下就把我震晕了。”

    顾修缘走过来:“那你可有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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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迦摸住自己的心口:“有一点疼。”

    顾修缘脸上闪过一丝愧色,随即道:“这树妖是我打伤的?”

    蓝迦点头:“师兄为此还毁掉了自己的佩剑。”

    顾修缘看过去,地上,他的佩剑确实断成了一副废石块了,他狐疑不解,似乎总是如此,他稀里糊涂地就把妖怪打败了,可他记忆中确实记得和树妖相争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也许的确如此。

    他有点可惜自己的剑,又道:“那师姐他们呢?”

    蓝迦这才回身一看,方才混战,早就不知离了师姐他们多远:“应当在住所处。”

    “我们回去找师姐他们汇合。”

    蓝迦点头,大步往前。

    忽然地,顾修缘行至蓝迦身前,背抵着蓝迦,半蹲身。

    “师兄?”蓝迦狐疑。

    “上来,师兄背你。”

    “师兄为何要背我?”

    “身上疼就不要逞强。”

    蓝迦趴到顾修缘背上,他往上一掂,蓝迦就稳稳被他背起来了。

    晨阳些微,从青黄的土坡上升起,蓝迦看见顾修缘耳朵半透着红光。

    蓝迦往前压了压下巴:“师兄。”

    “嗯?”

    “师兄一点也不怪我了?”

    顾修缘缓了缓步子:“怪,怎么不怪,你差点把师兄吓死。”

    “你也不生气?”

    顾修缘凝视着初升的太阳:“知道你是在骗人,师兄还能背着你抱着你,就不生气了。”

    蓝迦感觉师兄此刻无比的柔和,自己也跟着发软:“师兄什么也答应我?”

    "师兄什么也答应你。"

    一切不用多说,一场妖怪捉下来,什么都柳暗花明了。

    蓝迦并不是个很多情绪的人,可是自从和师兄在一起后,她便有了很多的凡人的情绪,欢喜生气悲伤以及此刻的幸福,她往前倾了倾,轻轻吻了下顾修缘的耳廓。

    “不知羞。”顾修缘微微低下脑袋。

    蓝迦勾唇笑。

    两人复走了几步。

    一阵清风吹过,蓝迦忽然间听到两股声音。

    一道声音清亮:“主人,你下次可不能乱跑了,你这样我们都赶不上去黄泉了。”

    另一道声音憨直:“我想找你,可是有道门追着我跑,我就走岔路了。”

    “你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们一起死了,我想你会等我。”

    清亮的那个声音顿住:“其实我差点没等你。”

    憨直的那个声音哼哼道:“不管,我就是找到你了,我们去黄泉做什么?”

    "我们要去重新投胎。"

    “那投胎后我们还在一块儿吗?”

    “人道好多人排队,说不定我们很难投到一块儿。”

    憨直的那个声音提出高明的建议:“那我们都做小狗吧,狗妈妈一窝能生好多狗崽子,我们俩都当狗崽子,就可以做兄弟了。”

    清亮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语气轻快带着笑意:“好啊。我们做兄弟。”

    蓝迦偏过头,追着两道声音看过去,原来是小黑和它的主人路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