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省长汇报!”
这五个字一落地。
李勤山只觉得脊背嗖地蹿起一股凉气。
他眼皮狂跳,死死盯着眼前的郭志远。
基层出了乱子,按照官场潜规则,一把手肯定是想方设法在本地消化。
绝不会轻易向上级求援。
这等于是把“无能”的标签,往自己脑门上贴。
更别提直接越过市里,捅到省政府的最高中枢!
郭志远却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清晰。
确保在座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清河化工职工,正在县委大门口聚集。”
“有人利用历史欠账做局,制造群体事件,企图阻挠县委清查账目。”
手机听筒里,传出省长秘书方浩稳健的声音。
“现场处置到哪一步了?”
郭志远转头,看着窗外闪烁的警灯。
“特警外围警戒防碰瓷,公安便衣已下场暗中锁定幕后资金方,纪委同步严查内部通风报信者。”
紧接着。
郭志远抛出了最后一步杀招。
“刚才我已下令总工会出面,打开侧门甄别身份。”
“真正的化工厂职工,请进县委大礼堂公开核对名单。”
“把普通群众与外围煽动闹事的人员,彻底物理隔离。”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坚决。
“最后,恳请省政府强势介入。”
“清河县本土账目水太深,自查面临严重干扰。”
“我请求省公安厅和省审计厅联合专班,立刻全面接管化工厂原始账簿。”
电话里,方浩只停顿了两秒。
“知道了,我马上去请示老板。”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众人看向郭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来当县委书记的?
这分明是绑着炸药包,来同归于尽的!
郭志远将黑屏的手机搁在桌面。
他转头看向早已经面无人色的县委办主任王强。
“王主任,现在立刻拟文。”
郭志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按照突发事件应急预案,马上向市委总值班室、市委书记和市长,同步报送现场情况。”
王强狂咽着唾沫,连连点头。
“是……郭书记,报送口径怎么拿捏?”
“原原本本地报!”
郭志远指着窗外的喧哗声。
“外面多少人,打了什么横幅,提了什么诉求,县委采取了什么控制措施。”
“一字不许少,一字不许漏!”
交代完毕。
郭志远看都没看李勤山一眼。
他夹起那只旧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径直前往一楼大厅,直面工人。
会议室的门一关。
屋里只剩下李勤山和王强。
王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
他抹了一把冷汗,看向李勤山。
“李县长,郭书记刚才当着咱们的面,跟省里求援了。”
“省厅要来的事,要不要加进给市委的急报里?”
“加个屁!”
李勤山猛地站起身。
眼神死死钉在王强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丝丝寒意。
“郭志远只让你报外面的群体事件,谁让你多管闲事,往里加省厅的动作了?”
“他既然没让你报,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
王强吓得双腿发软。
“可是县长,万一市里怪罪下来隐瞒不报……”
“你动动脑子想清楚!”
李勤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冷声打断。
“如果市委知道咱们把天捅破了,引来了省公安厅和审计厅的利剑。”
“市里那帮老狐狸会怎么做?”
李勤山咬着牙,把利害关系彻底扒开。
“他们绝对会为了保全大局,第一时间下发文件把你我双规切割。”
“直接扔出去,给省长平息怒火!”
王强瞬间哑然。
冷汗把衬衣后背彻底溻透。
李勤山换上了一副阴毒的口吻。
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算计。
“只要市里的官方报告上,没有省府介入的信息。”
“市委就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维稳事件。”
“我们就利用这个信息差,把市委拖下水!”
李勤山重重拍了拍王强的肩膀,下了死命令。
“现在立刻去发报告。”
“只字不提省厅,只报工人堵门的乱局!”
看着王强连滚带爬地跑去机要室。
李勤山立刻反锁了会议室的门。
他摸出私人手机,拨通了丰饶市里某位本土派实权大员的隐秘专线。
“老领导,清河出大事了!”
“郭志远刚到任两小时就瞎指挥,彻底激怒了化工厂职工。”
“现在几百号人堵死了大院,马上就要闹出踩踏流血事件了!”
电话里,李勤山嗓音急切,演得入木三分。
“郭志远现在死扛着不肯让步,眼看就要出人命了。”
“老领导,您赶紧让市委派重装工作组下来,接管局面吧!”
“再晚一点,这口引爆群体事件的黑锅,咱们市里可就背定了!”
“好,我知道了。”
“你先稳住现场,市委马上开会!”
电话那头声音凝重,匆匆挂断。
同一时间。
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
周小川坐在待客沙发上,翻开手中的硬皮文件夹。
声音沉稳。
“老板,全省城投水务改革的摸底数据已经初步汇总。”
“东江市的推进进度最快……”
楚风云微微颔首。
他拿起钢笔,准备在文件上签署意见。
厚重的实木隔音门突然被推开。
方浩步频极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直奔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语速急促却吐字清晰。
“老板,清河县出状况了。”
楚风云视线从桌面的审批文件上抬起。
他随手将钢笔搁在墨玉笔架上。
“讲。”
方浩将郭志远电话里的汇报,连同清河县委大门外的群体事件,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化工厂欠薪三年、外围无牌依维柯运送物资等关键细节,精准点出。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周小川合上手中的材料,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
“郭志远到任还不到三个小时。”
“交接会才开了一半,工人就把大门堵死了。”
“连喇叭和物资都备得一应俱全。”
周小川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叩击。
“这时间掐得太准。”
“绝对不是普通的劳资纠纷,明显是一场掐着秒表发动的逼宫局。”
楚风云双手随意交叠在桌面上。
他没有拍桌子发火,眼神深不见底。
“李勤山。”
楚风云平静地念出清河县长的名字。
“区区一个基层县长,玩起挟民意以令上级的把戏,倒是熟练得很。”
“他算准了我们怕事情闹大,企图把无辜工人推到前面当肉盾。”
楚风云微微冷笑。
“只要郭志远为了维稳妥协。”
“省政府也会投鼠忌器,不敢再深究化工厂的烂账。”
周小川微微欠身,提出常规预案。
“老板,群体事件随时可能引发网络舆情。”
“要不要立刻通知丰饶市委出面,去清河县压一压局势?”
“不能通知市委。”
楚风云当机立断,斩钉截铁。
“丰饶市的老书记李宝国虽然落马了,但他常年经营的利益网还在。”
“清河县这帮本土势力,和市里某些人依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楚风云站起身。
他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双手撑在桌沿。
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丰饶市新书记刚上任,班子还没理顺,对本土干部的掌控力严重不足。”
他看着周小川,字字诛心。
“市里派下去的人,到底是去解决问题的,还是去给李勤山通风报信的,谁也说不准。”
楚风云的视线扫过两人,声音透着毋庸置疑的决断。
“只要市里一介入,必定会以大局为重去和稀泥。”
“等他们打着官腔走过场,清河县真正核心的财务原始账本,早就被烧干净了。”
“这才是正中李勤山的下怀。”
楚风云直起身子,果断下达指令。
“通知李刚。”
“省公安厅重案工作组,立刻拔营。”
“拉响警笛,直插清河!”
方浩翻开记事本,笔尖在纸面上刷刷作响。
“收到。”
楚风云毫不停顿,掷地有声。
“通知审计厅徐建业。”
“抽调十名最懂国企财税的精干力量,组成特别审计组。”
“连夜进驻清河化工厂。”
他目光锐利如刀。
“进厂第一件事,封存出纳电脑主机,查封近三年的财务原始凭证。”
“全面接管企业对公基本账户。”
“重点核查省市两级下拨的财政奖补资金。”
“每一分钱的流向、每一次平账的猫腻,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听到这里,周小川目光微动。
作为大管家,他迅速补上最致命的一环。
“老板,我马上联系财政厅刘明远。”
“调出省财政近三年,拨付给清河县的所有专项资金明细。”
周小川声音干练。
“今晚十二点前,做成不可修改的电子底册发给徐建业。”
“方便现场比对,绝不给清河县留对口径的机会。”
“他们想作假,就用省厅的铁账,砸烂他们的假账本!”
楚风云微微点头。
“底册必须精准到人,标清每一笔款项的签批领导名字。”
“谁签的字,谁就去纪委喝茶。”
楚风云走到落地窗前。
俯视着省府大院的肃穆秋景,语气冷厉。
“李勤山拿大局压我们。”
“那我们就亲自出手,掀了他的底牌。”
“郭志远在前面稳住民意。”
“我们就在后面,替他斩断那些脏手!”
方浩合上记事本,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一场席卷清河县的风暴。
已在省城最高处,悄然按下了发射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