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灰色商务车驶入丰饶市下辖的清河县地界。
郭志远和王俊毅此行的第四站。
车过县界收费站,王俊毅顺手把车窗摇下半扇。
一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像稀释过的油漆,又像某种工业溶剂。
王俊毅的眉头拧了一下。郭志远也闻到了。
“有味儿。”王俊毅说。
郭志远“嗯”了一声。他的眼神扫过车窗外连片的厂房,没有立刻说话。
出发前在省城,他翻过清河县的公开资料。
2018年全年空气质量优良天数187天,全市倒数第二。
到了2019年,数字蹦到311天,直接蹿到全市第一。
省生态环境厅的年度通报里,清河县被点名表扬,措辞挺亮堂:“治理成效显著,经验值得推广。”
当时他就觉得蹊跷。真正的改善是慢功夫,是日积月累。一年之间从吊车尾变尖子生?
他还在市商务局的时候,就听过一些关于清河环保数据“调整”的传闻。今天这一闻,传闻怕是要落地了。
车子沿县道往县城开。
路两边是工业区,厂房挨着厂房,铁皮顶子反着光。几根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不算浓,但看得见。
郭志远掏出手机,点开省厅的公开数据平台。
清河县今日空气质量实时数据:AQI 47,优。
他把屏幕递给王俊毅看。
王俊毅瞥了一眼数字,又扭头看了看窗外那几根正冒烟的烟囱。
没吭声。
车子进了县城主城区,味道淡了些,但没散干净。
郭志远眼睛扫着路边。
每隔三四百米,就竖着一根银灰色的金属杆,顶上是个带太阳能板的白箱子。
空气质量监测微站。
他默默数着。从县界到这儿,十二公里,他数见八个。
密度不低。
可问题是位置。
这八个站,全扎堆在主干道两侧。
路宽,绿化带整整齐齐,洒水车刚碾过,路面湿漉漉。
工业区附近,一个没有。
刚才闻到味儿的那段路,一个没有。
他心里那点关于传闻的疑问,此刻几乎有了轮廓。不是治理见效,是“选择性”见效。
郭志远心里记下这笔,没立刻掏本子。
车停在县城中心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两人办入住,放行李。
下午三点,出门。
郭志远目标明确:不去县府,不去环保局。先去工业区转一圈。
沿县道往回走两公里,拐进一条岔路。
路一下窄了,两车道变单车道。绿化带没了,换成了裸露的黄土和杂草。
那股化工味儿,浓了不止三倍。
王俊毅用手背蹭了下鼻子。
前面出现一片厂区。红砖围墙,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敞开,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清河县恒利化工有限公司”。
院子里停着两辆槽罐车。
一根粗烟囱从厂房后面伸出来,正往外吐烟。
灰黄色的。
不是该有的白色水蒸气。
郭志远站在路对面,盯着那根烟囱。他想起传闻里提到的“有些厂子设备老旧”,但没想到会这么直观。
“没脱硫塔。”王俊毅声音压得低。
郭志远转头看他。
王俊毅下巴抬了抬:“正规厂子,烟囱边儿上必须有脱硫脱硝设备,就那个大圆罐子。这家,没有。”
他在丰饶市基层蹲过,小化肥厂环保检查跟着跑过。什么该有什么不该有,他认得出来。
郭志远没接话,沿路往前走。
五百米内,三家化工厂。规模都不大,都在开工。烟囱颜色深浅不一,但没一根吐出的是处理过的白汽。
路边一条排水沟。
水是黑的。油光锃亮那种黑,工业废水特有的。
沟沿的杂草根子发黄,叶尖焦枯。
郭志远蹲下瞅了一眼。
站起来时,鞋底粘了一层黏腻的黑泥。
他往回走了几步。
抬头。
越过厂区围墙,能看见远处县城主干道。
一辆洒水车正缓缓开过,水雾喷在路面上,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洒水车后面五十米,一根银灰色金属杆。
监测微站。
郭志远盯着那杆子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水横流的排水沟。
两个世界。
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
一边是洒水车、绿化带、监测站。数据:优。
一边是黄烟、黑水、呛人的味儿。数据:不存在。
因为这儿压根没装监测站。
传闻里说的“监测站都安在好地方”,原来是这个意思。
郭志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咳了一声。
呛嗓子。
两人原路返回。
走到主干道和岔路的交叉口,郭志远脚步顿住了。
路口的路灯杆上,绑着一台机器。
圆筒形,仰着角度,正往空中喷细密的水雾。
水雾散开范围,大概三十米。
而那个空气质量监测微站,就在它正下方二十米的位置。
水雾像层薄纱,笼着监测站那片空气。
细小水滴吸附颗粒物,把它们压到地面。
监测站采的,是被这台机器“洗”过的空气。
不是清河县的空气。
是监测站周围三十米,被人工“净化”过的空气。
传闻里还提过一嘴“有的地方会用些技术手段”,他当时没深想,现在全对上了。
王俊毅也看见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有根筋突突跳了两下。
两人没在路口多待。转身往县城走。
走出一百来米,王俊毅开口了,声音压在喉咙里。
“监测站选址避开污染源。洒水车定时定点。雾炮机对准采样口。”
他一条一条数。
“三重保险。数据想不好看都难。”
回到酒店。
郭志远坐在床沿,翻开笔记本。
写得比前几天都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笔搁下。
他抬头看王俊毅。
王俊毅坐在对面床沿,笔记本摊开,笔还没动。
盯着空白的纸面。
“老郭。”
“嗯。”
“路是假的。泵站是假的。现在,连空气都是假的。”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底下硬挤出来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郭志远没答。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
本子,越来越沉了。
窗外,一辆洒水车正沿县城主街缓缓开过。
喇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水雾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很美。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台下坐的,从来不是老百姓。
是上面来检查的人。
是省厅写表彰文件的人。
是评价“经验值得推广”的人。
王俊毅低下头。
笔尖终于落在纸面上。
只写了一行字。
“数据可以造假,但老百姓的肺,骗不了。”
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