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站在那儿,没再开口。

    白玲也没再看他。

    她指尖拂过缎面,转身走向另一排货架。

    帘子在她身后轻轻落下。

    白玲手握一线警力调度权,兼掌全域情报网络。整支队伍的任免、案件走向、线索流转,皆系于她一念之间。

    她的实际影响力,早已突破常规部级干部的边界。

    因此……

    罗部长心头绷紧了弦。

    上头也有人悄然换了脸色。

    他必须找一个能牵住白玲的人。

    上下级名分,早成空文;师生旧谊,亦被磨得发白。

    旧路走不通,只能另起炉灶。

    此前是陈枫。

    当初提他当副局长,明面是重用,暗里何尝不是布一枚棋子?想借他稳住白玲,再徐徐图之。

    可郑朝阳误诊那桩事,罗部长亲自登门施压,反倒把陈枫彻底推远。两人当场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于是,目光转向郑朝阳。

    一道不落纸面、不进档案的“私令”悄然下达:

    靠近白玲,修复关系,争取结婚。

    这几日,郑朝阳在白玲眼皮底下出现得格外勤。

    但警局就那么大,走廊、食堂、会议室、值班室……碰上不算稀奇。白玲没多想。

    可今天不同。

    她在街边随意踱进一家绸缎铺,挑几匹料子。

    郑朝阳却也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件黑棉服,正低头看袖口绣纹。

    太巧了。巧得扎眼。

    “买衣服?”

    白玲站定,目光扫过去,冷得像刀刃出鞘。

    “你当我是瞎的?”

    郑朝阳喉结动了动:“真来买衣服。”

    “信我。”

    “最近四九城新出的棉服,纯黑底,胸前印国旗、党徽,中长款,版型利落。”

    “陈枫设计的。”

    这话一出口,白玲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确有其事。那衣服刚上市便掀了风潮。周边几个市已见仿样。

    国旗红、党徽金、工人剪影、领袖侧影……全是烫金烫银的硬核符号。穿出去,不用开口,人就知道你是谁。

    雪天里满街走动的,十有七八裹着这身红黑,昂首挺胸,袖口翻出来,肩线绷得笔直。

    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太太都踮脚比划:“我家女婿昨儿穿这衣裳接孩子,校门口一圈家长全盯着看!”

    更别提年关将至。

    哪家不以抢到一件为荣?只是可惜……

    全城棉服,填的都是絮棉。

    唯独两件羽绒的,在陈枫和陈依身上。

    “白玲,”郑朝阳忽然抬眼,“你还想着他?”

    白玲脸色一沉,没答,只盯着他。

    “不然呢?”她开口,声音平直,“我不惦记我丈夫,倒该惦记你?”

    郑朝阳牙关咬紧:“可你们已经离婚了。”

    “闭嘴。”

    她话音未落,人已逼近半步。

    “他是。”

    “永远都是。”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连耳后青筋都微微跳着。周围几个挑布的老太太下意识往门边挪了挪。

    郑朝阳喉咙发干:“白玲,醒醒……你们离了。”

    “我说……闭嘴!”

    她猛地拽住他胳膊,拖向铺子后巷无人处,背抵灰墙,一手按在他胸前,指节泛白。

    “听清楚了:我丈夫只有陈枫,也只认陈枫。”

    “我们之间,一刀两断。”

    “再靠近我,我亲手给你办流氓罪。”

    话落,松手,转身就走。

    郑朝阳没追。

    他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白玲走出半条街,脚步慢下来。

    第七天。

    从民政局出来,整整七天。

    她原以为,那份不得,才是执念的根。

    所以她拿掉孩子的事做由头,把他留在身边……让他陪她值夜、替她审卷宗、夜里给她热牛奶、清晨帮她理警服领子。

    那些曾是他婚内自然做的事,如今得靠她下令才肯做。

    可即便如此,她仍觉得踏实。

    他抱她午睡时手臂的力度,他伏案写报告时后颈的弧度,他半夜翻身把她往怀里拢的惯性……都还活着。

    甚至,他们还在造孩子。

    疯狂,固执,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重复。

    仿佛只要身体还连着,心就还没彻底断。

    若只看表面……她一道道吩咐陈枫做事,陈枫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应下,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单论举止,倒真像一对寻常夫妻。

    一切仿佛退回了尚未离婚那会儿。

    可最后,陈枫还是走了。走得干脆,没留余地,更不许她再寻。

    白玲终于绷不住了。

    为什么?

    她已认错,也正一点一点补过。

    小孩和她同住这些天,吃住起居,照常过日子。

    陈枫为何仍这般冷?

    她真就无可救药?

    她让陈枫滚。

    她想断干净。

    白玲原以为,哪怕只陪了不到七天,也够压下心头那股闷气,消掉那份求而不得的执拗。

    没想到……

    那点温存,竟比鸦片还烈。

    一寸寸蚀骨,一点点啃心。

    那几天的不甘非但没淡,反而越烧越旺;

    对陈枫的念头,也彻底破了闸。

    同他相处的日子,像把空荡荡的壳填满了。

    那些她曾幻想过的、关于“夫妻”的所有画面,全在他身上落了地。

    这滋味太上头……尝过一次,便再难戒。

    陈枫走后这几日,她稍一松懈,脑中便全是那几日的细碎:他端碗的手势,她递茶时他指尖擦过杯沿,她让他坐近些,他便挪半寸……

    全是她在推、在指、在要。

    可那又如何?

    对她而言,那就是她近年最踏实的七天。

    终于,撑到第七天傍晚。

    白玲坐不住了。

    她得再见陈枫一面。

    可直接登门,太突兀。

    上次送自行车,好歹有个由头。

    这次,得再备点东西。

    送什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

    警局外街上,满目红意。

    四九城里不知何时刮起一股风:纯色棉服,胸前印着国旗、党徽、伟人像。

    不花哨,不拖沓,利落又精神,远胜那些堆满碎花的老款。

    她心头一动……陈枫穿这个,一定合适。

    “陈枫,上次送衣,连你尺码都不知。”

    “这是我当妻子的失职。”

    “现在我知道了。你肩宽、腰围、袖长……我都记下了。”

    “你会不会……松一松口?”

    去雪茹绸缎庄的路上,这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

    谁知刚踏进店门,郑朝阳就在里头晃着。

    她本想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