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份红头文件下发……专门表扬白玲近三年在情报研判、线索核查、跨部门协查等方面的工作实绩。
措辞之重,语气之恳切,在当时极为罕见。
这份文件,等于一道护身符。
过去有人拿她毛熊留学生身份做文章,说“根子不正”“思想存疑”;
现在没人提了。
提了,就是跟文件对着干。
而对革委会,上面也甩下一纸通报:
“背离为人民服务根本宗旨,蜕变为权力自肥之地,必须彻底整顿。”
革委会原有审批权、人事建议权、案件初核权,被直接划走一半。
所有重大事项,须经政法委与纪委双重备案;
干部提拔,须同步公示廉政审查意见;
群众举报,须二十四小时内录入系统并反馈受理编号。
风气,就这么变了。
没人再当革委会是土皇帝。
它和派出所、粮站、街道办一样,是个干活的单位,
十三
后院翻新完工了。
花廊建好了,藤架已立,眼下空着,没栽一株花草。
竹林也有了,在屋门左侧那块地里,种的是陈枫亲手育出的紫竹。竿竿透亮,像凝着水光的玉,根根挺拔。
土全换过了,取自混沌药田。冬寒不伤根,霜雪压不垮。
正对竹林的空地上,铺了片草皮,挂了个秋千。其余地方,除几条小径,一律覆上特培草毯,厚实柔韧,踩上去软而匀。
院中支起一座阳光房,另搭一座亭子。亭内摆着长桌,天暖时众人围坐闲话;阳光房里则放着沙发、壁炉、餐桌,冷天便成了热灶暖厅。
这方院子,如今是陈枫与几位姑娘日常起居的所在。
前后院之间,终于装上了一扇门……不大不小,木纹沉实,上了锁扣。前院、中院的人再不能随意穿行。
高墙也没闲着,沿墙攀满带刺藤蔓,枝密刺硬,没人敢试。
外人连后院朝哪开窗都不清楚。
四九城今冬初雪,落得又急又密。
阳光房里暖意融融,壁炉火苗轻跳,单面玻璃外,雪片如絮,无声坠落。陈枫抱着陈依靠在沙发里,丁秋楠倚他左肩,娄晓娥挨他右臂。四人静看窗外,谁也不愿先开口。
“行了……”陈枫松松搂着怀里人,声音温厚,“各位小祖宗,晚饭想吃啥?”
他挨个亲了下额头。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回神。
“吃啥?”陈依眨眨眼,舌尖抵了下上牙龈,想不出。
“我也卡住了。”丁秋楠把脸埋进毛衣领口,小声嘀咕,“以前许大茂连碗热汤都推三阻四,现在顿顿现做……反倒挑花了眼。”
娄晓娥侧过脸,盯着陈枫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吧唧”一声响亮亲在他脸上:“你这么好,我倒不好意思提要求了。”
“那就我定。”陈枫笑着起身,“下雪天,涮锅子。”
“成!”陈依弹起来。
“涮羊肉!”娄晓娥拍腿。
“我想蘸麻酱……”丁秋楠拽住他袖口。
“等着,我去备料。”陈枫转身往外走。
丁秋楠立马跟上。
两人刚跨出阳光房门槛……
“咚、咚、咚。”
后院小门被敲了三下,短促利落。
“谁?”陈枫停步。
“徐紫苑。”门外应声,嗓音清亮微哑,裹着风尘气。
陈枫一怔,快步拉开门。
徐紫苑站在雪里,大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发梢微潮,妆容未乱,笑意却直抵眼底。
“刚落地,行李都没放。”她扬了扬手里的摩托钥匙,“车给你弄回来了……不抱一下?”
陈枫没答话,伸手一揽,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徐紫苑身子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他后背衣料。
她原以为只是玩笑话。
上回见面,陈枫还客气地叫她“紫苑姐”,递茶用双手,送她到院门口便止步。
可这一抱,结实、沉稳、毫无迟疑。
她耳根发热,鼻尖蹭着他颈侧,闻见一点皂角香。
十四
可心里,却猛地一热。
前一刻的烦闷、路上的奔波,全没了。
她自己也没料到……
这一趟,真让陈枫记住了。
那时候出国,哪是容易的事?先得去香江,再从香江转道往外走。路远,车慢,手续多。四九城到香江,光有介绍信还不够,光是跑通关系、买票、挤车厢,就耗人筋骨。更别说她一个女人,样貌又打眼,单是想到沿途可能碰上的麻烦,陈枫光是想想,心口就发紧。到了香江还得搭飞机,落地人生地不熟,偏又非要弄辆摩托车回来……托家里人疏通海关,亲自押车南下,再入境、再返程。来回一趟,风尘仆仆,险象环生。
换作陈枫自己走这一遭,也得脱层皮。
徐紫苑却一声不吭,硬是把这事办成了。
就为他一句随口提过的喜欢。
陈枫说不清她心里有没有他,可这会儿,胸口确确实实被撞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你好像……变了一点。”
徐紫苑仰起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点后悔了。”
陈枫垂眼看着她。
她脸色忽然一白,以为他嫌她多事,嫌她越界,嫌她把事情闹大了。
“我后悔跟你提过摩托车。”她飞快接上,“早知道你真会跑去办这事……”
顿了顿,嗓音有点发颤:“路上要是出点岔子,我连想都不敢想。”
“徐紫苑。”他打断她,拇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下次,别应我这种话。”
她抬眼,撞上他眼里翻涌的东西。
那眼神烫得她眼眶发热。
从前她在他眼里,不过是娇气、任性、横冲直撞的徐家小姐。靠近他,图的大概是结个利落姻缘;许他身子,也不过是面上周全。谁料她真能为一句话,把整条命都甩出去赌一把。
陈枫心口一沉,又一热。
“只要你喜欢。”
徐紫苑眼底倏地一潮,泪珠没忍住,滚下来,埋进他衣襟里。
“以后,你是我的人了。”他声音哑了一瞬,“答应我,别再这么拼。”
她没抬头,只把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喉咙里闷闷地应:“……我听你的。”
身子却抖得厉害,两手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