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岁数大了,就图这点口福,你们倒好,连口热乎气儿都不让我喘匀!”

    陈山河咧着嘴,装模作样抹了把眼角,

    可怜巴巴一瘫,把陈枫和陈依堵得哑口无言。

    三人又笑闹一阵,

    笑声就没断过。

    陈山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正了正神色。

    “阿枫,这次回来,怕不只是看看我们吧?”

    “是。”陈枫点头,“我想把当初咱们挑的那几套房子,包括师父您那套,全翻新一遍——得先征得您同意。”

    “等弄好了,接您二位去城里住。”

    她语气沉下来,眼神也亮得笃定。

    “装修?你爱咋整咋整!拆了盖庙都行!”

    “但进城住?我不去。”

    “你师姐想去,你带她走就是。”

    陈山河摆摆手,轻飘飘带过。

    “我去!我肯定去!”师姐立刻接话,眼睛发亮。

    随即又低头抿唇,耳根泛红,悄悄瞄了陈枫一眼:

    “阿枫现在有正经工作,工资高得吓人……养活师姐,绰绰有余啦。”

    刚才那一场胡闹,像阵暖风,吹散了久别重逢的拘谨。

    陈依这话,说得轻,却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甜。

    “你放心!师姐永远是师姐,我这辈子都护着你!”

    陈枫嘴角微滞,很快应声。

    他听明白了陈依话里的意思。

    那是在悄悄告诉他:她愿意嫁给他了!

    可……

    “嗯?!”陈依却猛地一拧眉,语气陡然发冷。

    “呵——护?你倒护得挺周全!”

    她语带刺儿,把脸一偏,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气鼓鼓地盯着窗棂。

    陈山河揉肚子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陈枫,声音沉了下来:

    “阿枫,你今年二十二了。”

    “打小我就盼着,你能和你师姐搭成一对。”

    “眼下,也该定下来了……”

    话没说完,陈枫直接开口打断:

    “师父,师姐不是正跟徐耀处对象吗?”

    “你——!”

    陈依霎时转过头,眼底冒火,直直瞪着他。

    “我什么时候跟徐耀谈对象了?谁给你编的这话?”

    她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霞,可目光半分没躲,钉在他脸上。

    “我没编。”陈枫眉头拧紧,“一年前,徐耀回来的前一晚,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当场回绝了。”

    “结果第二天,徐耀刚进村口,你就逢人就说,他是你对象……”

    “我以为,你是用这法子告诉我:你心有所属,再不会选我。”

    “所以我走了。”

    ……

    ……

    “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陈山河一听,火气“腾”地窜上来,朝陈依低吼。

    “姑娘家嘴上没个把门的,胡咧咧什么!”

    “这下好了,捅出大篓子了吧!”

    他指着陈依,又气又急,手指都在抖。

    陈依垂下眼,指尖绞着衣角,悄悄抬眸瞥了陈枫一眼,眼神里全是愧疚。

    “阿枫,你师姐哪来的对象?”

    陈山河缓了口气,转向陈枫,语气软了几分:

    “她跟徐耀,就跟跟你一样,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罢了。”

    “当初那句‘对象’,纯粹是逗乐子,你别当真!”

    “再说——现在人都快当娘了,肚子里的孩子都三个月了!”

    他顿了顿,笑着望向陈枫:

    “这回,你总该点头了吧?”

    陈依也抬起脸,脸颊滚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攥着最后一根线。

    陈枫没吭声。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屋子里只剩窗外树叶擦过的沙沙声。

    陈依眼里的光,慢慢晃动起来,继而发颤。

    陈山河脸上的笃定,也一点点裂开,浮起一丝犹疑。

    终于,他忍不住问:

    “怎么?嫌你师姐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陈枫脱口而出。

    这一句,让两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师姐好看,我打小就爱看她笑。”

    “我早把师姐当自己媳妇儿认了,从没想过别人。”

    他吸了口气,嗓音发紧:

    “可那晚她拒绝我之后,我只当她心里没我,也不愿跟我过一辈子……”

    他抬头,看见师姐眼底泛起水光,看见师父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我结婚了。三个月。”

    话落,他垂下头,肩膀微沉,不敢迎上那两道目光。

    “轰——!”

    一声闷响,像雷劈在空地上。

    陈依身子一晃,手扶住桌沿。

    陈山河张着嘴,半晌没合拢,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结……结了?阿枫……你没哄我?”

    连他说话,都磕绊得厉害。

    “没有,师父!三个月前,我就领证了!”

    陈枫轻轻摇头,语气平静。

    “不!我不信!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

    陈依的声音突然发颤,带着哭腔。

    她猛地伸手去拽陈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陈枫本能地侧身一让。

    她扑了个空,手悬在半空,怔住,低头盯着自己微微抖动的指尖,半天没回神。

    那个从前牵个手都会脸红、替她挡雨、帮她修自行车的陈枫……

    如今,连碰一下都躲开了。

    还结了婚。

    “这是我的结婚证。”

    陈枫望着她失魂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本深红封皮的小本子。

    陈依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瞳孔骤然一缩。

    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指尖冰凉,抖得厉害,始终没敢真正触碰到它。

    “唉……”

    陈山河盯着那本证,沉默良久,终于叹出一口气。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脸上,声音低而硬: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咽下去。”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

    手刚搭上门框,又顿了顿,对陈枫说:

    “今晚你还是回你屋睡。”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两人。

    过了好一阵,陈依才抬起通红的眼,声音沙哑:

    “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娶我的……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晚上,亲口回绝了我。”

    陈枫吸了口气,语速很慢:

    “还说想嫁徐耀那样的人。第二天,你就跟他一起去了镇上赶集。”

    “再等下去,就不像样了。”

    “可那是玩笑话啊!我根本没当真!”

    陈依急得往前一步,手指攥紧衣角。

    陈枫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她眼神一晃,下意识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