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二十一年,贞观十二年七月初十。
长安城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散尽,朱雀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满了送行的人。
长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件刚刚叠好的披风,低着头,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摩挲。
赵子义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比往日多了几分棱角,少了几分慵懒。
长乐把手里的披风抖开,踮起脚尖,帮他披在肩上,又低头系好领口的带子。
系好了,她没有立刻收手,手指在带子上又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夫君,此次路途凶险,务必小心。”她柔声说道。
“放心。”赵子义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逛逛草原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长乐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半晌,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昨日我去了应国公府。等你回来,就娶武诩过门。”
“额……”
赵子义一时不知道该说啥了,这媳妇上哪找啊,主动帮自己找女人。
而且自己现在这身份,娶武诩也不算是妾,再加上武士彟肯定会去问李渊,所以应国公府便很爽快的答应了。
“怎么?有问题吗?”长乐抬起眼皮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别以为我不知道,武诩除了没跟你圆房,在岭南跟你贴身侍女没区别了。她不嫁你,还能嫁别人不成?”
“嘿嘿嘿,家中之事,自然是夫人安排。”赵子义笑嘻嘻地说。
“哼!少得了便宜还卖乖。”长乐白了他一眼,又换了个正色,“现在武诩如何安排?是先入府,还是先待在应国公府?”
赵子义想了想说道:“让她先去蓝田学习。”
“去蓝田学习?”长乐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但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好,我们姐妹要不也去学习下?”
“可以啊,挺好的。”赵子义说。
“好,到时候我带她们过去。”长乐点了点头。
赵子义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挨个亲了众女,又蹲下来挨个抱了儿子们。
然后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长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众女和孩子们,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了两息,没有挥手,一夹马腹,马王长嘶一声,驮着他冲进了晨雾里。
死神军一人三马,军需军则是一人五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路两旁的田野里,早起的农人直起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有人认出了出来,低声说了一句“死神军”,然后沉默着目送他们远去。
他们必须得在九月以前到达。
西突厥那地方,九月底就要开始下雪了。
一旦大雪封山,就算死神军再强,也翻不过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山口。
第一站是阿史那社尔的部族。
这是李二下令的五部之一,也是五部里最靠谱的一部。
阿史那社尔本人领军去了西域,留在部族里的是族老们。
负责接待的是郭孝恪和王安石(王石头)。
原突州都督李道宗已经回长安了,郭孝恪现在是突州总管,王安石是突州刺史。
两人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见赵子义策马而来,同时上前行礼。
赵子义到的时候,整个部族已经在路边列队等候了。
男人们穿着干净的衣袍,女人们端着奶茶和烤饼,孩子们骑在羊背上,好奇地张望着那些黑衣黑马的士兵。
部族已经改部为县。县令是大唐人,副手是突厥人。
王安石看到赵子义异常激动,已经快十年没见过赵子义了,他如今能做上从三品的刺史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
郭孝恪也见过赵子义两面。
赵子义打量着这个原历史上,后来担任西域都护府的大都督,自己算不算抢了他的位置?
阿史那社尔的部族接到李二的手令后,从上到下都非常激动。
死神军在草原,那就是不败的神话。
在强者为尊的草原,死神军就是最强的代名词。
能跟死神军一起行军,能给他们当向导,他们觉得万分荣幸。
赵子义没有多做耽搁,简单补给之后,带着百人的向导就去了下一个部族。
下一个部族,下下一个部族。
每到一处,都是相似的场景——先是恐惧,即便知道死神军不是来打他们的,他们依然恐惧。
草原人那种对死神军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等得知是来找向导的,恐惧才慢慢消散。
因为他们自己也成了恐惧的一员。
薛延陀得知死神军来了,则是如临大敌。
之前李二让他们出兵夹击西突厥,他们出工不出力,在边境转悠了两个月,一仗没打。
现在死神军来了,不会是来收拾自己的吧?
赵子义自然也知道此事,但他没有多做计较,只是敲打了他们一番便向西边而去。
主要是时间不够,不然怎么也要抓他几个儿子去长安跳舞。
向导带着他们沿着燕然山以南、阿尔泰沙漠以北的边缘地带一路向西。
茫茫草原在脚下铺展,天高云低,风沙扑面。
草原人再次对死神军感到了震撼。
自己可是在马背上生长的民族,即便是他们,这种长距离、高强度的行军也异常吃力。
可无论是死神军还是军需军,行军能力一点都不输他们。
其实死神军也异常吃力。
尽管他们每年都有不下马的训练,但这次的路程确实太远,地形也极其恶劣。
这次的行军,不亚于四年前追击慕容伏允的那次。
只不过,这次准备更充分,后勤更充足,相对来说好上一些。
数十天后。
向导指着前方说:“定国公,前方就是阿尔泰山。翻过阿尔泰山,就是西突厥的地盘了。”
赵子义勒住马,抬起头。远处,一道灰白色的山脊线横亘在天边,高耸入云,山腰处缭绕着云雾,看不真切。
他拿出舆图,又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地形——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后世哈萨克斯坦、外蒙古和中国的交汇处。
他收了舆图,说了一句:“修整一天,明日开始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