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朝武诩招了招手。
武诩从身后捧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玉镂空碗和六只建盏曜变天目。
白玉碗通体莹润，薄如蝉翼，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阳光透过镂空处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六只建盏一字排开，墨蓝色的釉面上，点点斑纹像夜空中的星辰，随着角度的变化，星光流转，色彩变幻，仿佛把整片宇宙装进了小小的茶盏里。
范头黎和阮洪的眼睛彻底挪不开了。
范头黎伸出手，想摸一下白玉碗，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刮伤那层莹润的釉面。
阮洪蹲下来，平视着那几只建盏，眼睛一眨不眨，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一口唾沫。
这种瓷器产量极低，在大唐也是非常少的。
每次出来都是以拍卖的形式卖出，价格高得离谱。
这还真不是赵子义故意的，工艺还不够成熟，曜变这事儿也看运气，十窑九空，有时候烧几百只也出不了一只完美的。
物以稀为贵，所以在大唐，能拥有一只曜变天目的，非富即贵。
赵子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白玉镂空碗，每年能给你一只。曜变应该有个二十只。剩下的各种顶级瓷器五百件。你说，这一共能换多少粮食？”
范头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什么？这……这也换粮食？”
在他眼里，这是无价之宝，是传国之宝，是应该锁在密室里、传给子孙后代的至宝。
拿这换粮食？
他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那这样吧。”赵子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每年要一千万石粮食。其中瓷器算二百万石，其他八百万石用丝绸绢帛结算，如何？”
“一……一千万石？”范头黎回过神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没有。我们这小小的林邑，哪里拿得出一千万石粮食。”
赵子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满红花的凤凰木上：
“林邑拿不出，加上真腊和骠国呢？
我把东西给你，你怎么从他们那里换粮食、赚差价，我不管。
我只要每年从你这里拿到一千万石粮食就行。”
范头黎的眼睛亮了。
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像一台上了油的纺车。
加上真腊和骠国，一千万石粮食那绝对是轻轻松松啊。
自己这里虽然拿不出一千万石，但往下压一压，六百万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剩下的四百万石，用其它财物和绢帛去换，绰绰有余。
至于丝绸跟瓷器，那是不可能给他们的，那些宝贝他要自己留着。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越算越兴奋，越算越觉得这笔买卖做得过。
“行！定国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他一拍大腿，声音又大又亮。
赵子义笑了，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哈哈哈，好！那咱们合作愉快！”
范头黎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哈，合作愉快，愉快啊！”
赵子义放下茶盏，目光从范头黎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红土地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的光变了，变得深远，变得幽暗。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每年拿一千万石粮食？
原因有三：
其一，富大唐。
大唐现在缺粮吗？
这个时期，绝对是历史上少有的不缺粮的时期。
长安的粮价低到不到十文每斗，百姓吃饭已经不是问题了。
但问题是，只有粮，除了粮，其他吃食基本上都是奢侈品了。
大唐现在不管啥地，都种粮。
粮食多了，价格贱了，百姓除了吃饭，兜里还是没钱。
有了每年稳定的一千万石粮食输入，大唐的土地就可以重新规划了。
在适合的土地种适合的农作物，有了经济作物，百姓才会一点一点地富裕起来。
朝廷已经在拿回盐、铁、布的控制权，再加上这一千万石的粮食，粮，不会再被世家豪强卡脖子了。
朝廷将全面拿下所有的民生工程。
而且也不用担心林邑突然不供应，湖广的开发已经提上日程，要不了三五年，湖广就能养活半个大唐。
林邑的粮食，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其二，拿下林邑。
赵子义要在林邑埋下钉子，要干那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事。
林邑一定会跟交州一样。
范头黎吃不下这么多粮食，那他一定会分包给各个世家。
整个林邑就会在强压之下变成一个大粮仓，百姓的血汗灌满了粮仓，粮食运出来，换成丝绸、瓷器、琉璃，进了世家和国王的库房。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赵子义埋下的钉子就是干这事的。
潜移默化的洗......宣传大唐，将那种农奴翻身把歌唱的思想传播下去，
未来林邑一定会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那些被压迫到极点的百姓，迟早会拿起锄头、镰刀、木棍，冲向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园。
钉子们会带着他们，杀光那些世家。
然后，这些钉子可以带着百姓投靠大唐。
大唐师出有名，是来解救你们，是来给你们分地，是来给你们活路。
同时也不会陷入与百姓的战争泥潭中，不让百姓对大唐产生敌意。
如此，大唐便可以轻易控制林邑，兵不血刃。
不是不能直接打下来。
只是将士不适应气候和地形，成本太高，伤亡太大。
这里的湿热天气，北方来的士兵根本扛不住，光是生病就能减员三成。
更不用说那些密林，那些沼泽，那些无处不在的毒虫。
而且很容易跟当地的百姓站到对立面上。
林邑这地方就是后世的越南省，百姓悍勇，民风彪悍。
如果百姓站到对立面上，当地世家就会利用他们，组织他们钻树林，打游击，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中。
大唐的军队再强，也不可能把每一片丛林都烧光，把每一个村寨都屠尽。
而没有了百姓的支持，这边的世家就翻不起大浪来。
他要的是兵不血刃地拿下林邑，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钱一粮。
大唐的政策放在这里，对百姓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会富裕起来，大唐会更加富裕。
其三，剑指整个东南亚半岛。
林邑长期的压迫，会发生动乱。
真腊和骠国同样有可能如此。
而且这里还有其他变数，比如林邑乱了，真腊和骠国不会无动于衷?
他们会不会趁机出兵，抢地盘，抢人口，抢粮食？
而这时大唐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所以，用布，用泥巴换粮食，就是一箭三雕。
最终目标只有一个——东南亚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