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看谁敢第一个发言。
陈叔第一个举手。“陈总,我年纪大了,夜班扛不住,能不能只上白班?”
陈武思考了一下。陈叔今年六十三了,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让他上夜班确实不现实。
陈武扫视了一圈车间里的人,心里有了数,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的,都不能安排夜班。
夜班要安排年轻力壮的,能吃苦耐劳的,家里负担轻的。
他看向陈叔说道,“陈叔,您上白班。夜班我重新调整。”
陈叔松了口气,旁边的几个年纪大的工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陈武在心里默默地把人员分配了一遍,然后走进车间,开始排班表。
白班十个人,中班十个人,夜班只有七个人。
还差三个。
阿水站在陈武旁边,看见排班表上空着的三个名字,说了一句:“武子,夜班我能上。”
“你上什么夜班?你是车间主任,白天要管生产。”
陈武在排班表上仔细查看人员安排是否合理,阿水在旁边帮着核对上面的人名。
“主任也能上夜班。以前咱俩在小厨房里,不是天天干到半夜?”阿水说。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陈武依旧拒绝的语气。
“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紫菜还是那个紫菜啊。”阿水说。
陈武顿了顿,微张着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只是伸出笔,在夜班那一栏的第一个空行里写下了“阿水”两个字。
阿水的名字后面,他写了自己的名字,陈武。
阿水瞥见了,皱了皱眉。“你上什么夜班?你是老板,白天那么多事要处理。”
陈武淡淡地说,“老板也能上夜班。不是你说的,以前咱俩在小厨房里,不是天天干到半夜?”
阿水被他用同样的话堵了回来,哭笑不得。“武子,你这是学我说话。”
“嗯......跟你学的。”陈武笑着揶揄了回去。
阿水摇摇头,没再劝,他知道陈武不是自己能劝得动。
陈武这个人,倔起来的时候,整个石侨湾的海风都吹不弯他的脖子。
夜班的第一个晚上,陈武把闹钟设在了晚上九点。
他睡了三四个小时,醒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不自觉地又揉了几点太阳穴。
他起身,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后脖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厂里赶。
夜里九点半的工业园区很安静。
大部分工厂都停工了,只有零星的几间厂房还亮着灯。
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投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他到车间的时候,中班的工人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交班。
夜班的工人已经到了,正在更衣室里换工作服。
阿水比他早到十分钟,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喝水。
阿水抬头望着他,“武子,你脸色不太好。”
陈武换着工作服,“刚睡醒,正常。”
“你确定你扛得住?”阿水关切地问着。
“扛得住。”陈武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夜里十点整,夜班正式开始。
生产线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机器的轰鸣声像一首低沉的进行曲。
陈武站在生产线的最前端,负责原料投放。
紫菜从仓库出库,经过清洗、切割、调味,然后进入烘烤机。
烘烤机的温度控制是关键,温度高了会焦,低了不脆。
陈武每隔十分钟就看一次温度表,确认数字在标准范围内。
前半夜还好,他的精神还撑得住。
到了后半夜,凌晨两点,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但清醒了不到五分钟,困意又涌了上来。
阿水走过来,看见他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武子,你去休息一会儿,我看着。”
“没事,不用。”陈武硬撑着。
“你去吧。眯半个小时也好。”阿水执意要他去休息。
“我说了不用。”陈武坚持着。
阿水的眼神很认真,态度强硬,“你是老板,现在是我们的主心骨不能垮,你要是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陈武抬起头看向阿水,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走到休息区,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本来说只眯半个小时,但一闭眼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他猛地站起来,跑回车间,看见阿水正站在他的位置上投放原料,动作熟练,节奏平稳。
“阿水,我睡了多久?”陈武起身,往工作位置走去。
“一个小时。”阿水手里还忙活着。
“不是说好半个小时吗?”陈武语气稍稍压低。
“我看你太累了,没忍心叫你。”阿水咧咧嘴,轻声回应他。
陈武深吸一口气,靠到阿水旁边,接过他手里的原料。“那你也去休息下。”
“我不累。”阿水打了哈个欠。
“你去吧。”陈武说。
阿水直视他的眼睛,笑了。“武子,咱俩这样互相让,谁也休息不了。”
“那就不休息了,干完再说。”陈武回看了阿水一眼,说了一句。
阿水用肩膀顶了下他手臂,笑得更灿烂了。“行,干完再说。”
两个人并排站在生产线的前端,一个投放原料,一个检查品质,配合默契,跟一台精密的仪器似的。
机器的轰鸣声、紫菜的香味、灯光下飞舞的粉尘,把整个车间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像当初在小厨房那样就他俩人。
凌晨五点,第一批夜班的产品全部完成了。
两千袋,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上,用缠绕膜裹好,贴上标签,等待白班的质检员检测。
陈武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长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阿水在他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水。
“武子,你说咱们这样拼,值得吗?”
“值得。”陈武打开瓶盖。
“为什么?”阿水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
“因为有人在等着咱们的产品。陆易明在等,超市在等,我们也在等,等它走遍祖国各地。”陈武喝了一口水,“咱们不能让等它的人失望。”
阿水晃晃脑袋,轻轻笑了一下。“武子,你和以前真的差了好多啊。”
“以前是什么样?”陈武把瓶里的水倒了点在手心,用水拍拍自己的脸。
“以前呢。你只管自己。现在呀,你管了很多人。”阿水吨吨地灌了半瓶水说道。
以前他做紫菜,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让陈文看得起他。现在他做紫菜,是为了不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
陈叔、老赵头、吴婶、彩玲、桂芳、王叔、三十个工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客户,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就不能让这份希望落空。
这就是当老板的责任吧,他不再任性,不再冲动,不再迷茫。
老板。
并非开好车、住大房子、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而是让跟着你的人一起过得更好。
做不到这一点,就不配叫老板。
连续一周的夜班,把所有人都熬得够呛。
陈武的眼下出现了两团浓重的青色,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嗓子沙哑得说话都费劲。
他的体重都掉了五六斤,裤腰松了一指,得用皮带勒紧才不会往下滑。
阿水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阿水的反应明显变慢了,以前他接原料的动作又快又准,现在有时候会接空,手在传送带上捞半天才捞到一袋。
陈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人不是机器,撑不住就是撑不住。
可他不敢停。
停下来,订单就完不成;完不成,就要罚款;罚款,公司的资金链就断了;资金链断了,工厂就完了。
陈文夜里如果没事,也会到车间帮忙到深夜12点,他看着陈武和阿水放空的状态,把陈武叫到车间休息区。
陈文坐在椅子上,细细查看着陈武的状态。“武子,你现在的生产进度,比计划快了还是慢了?”
“嗯......快了吧......嗯......”陈武熬夜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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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了,有点反应慢半拍。“按照目前的进度......能提前一周完成。”
“那你可以放慢一点,不要把人逼得太紧。”陈文伸手拍上他的肩膀。
陈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哥,放慢了,万一后面出什么问题呢?”
“不会出问题。”陈文语气平稳,“你的原料备足了,设备调试好了,工人的技术也练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不需要冲刺,匀速跑就行,工人身体吃不消到时候也怕影响质量。”
陈武细想了会儿,觉得陈文说得有道理。
他太急了,急到忘了人是会累的、是会生病的、是会撑不住的。
夜班结束后,他拿起笔,在夜班排班表上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又划掉了阿水的名字,然后从白班和中班里各调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工人过来补缺,夜班时间也缩短了两小时。
章总监看见排班表上的改动,对陈武说。“陈总,你这样做是对的。老板不能把自己累垮,累垮了工厂就没人管了。”
“我不是怕累垮,我是怕工人累垮。”陈武拍了拍脸,清清神。
“工人也是一样。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垮了他们也就垮了。”章总监诚心说道。
陈武把改好的排班表贴在墙上,工人们看见自己不用再上夜班了,脸上的疲惫一下子被惊喜取代。
桂芳小声说了一句,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还有有几个人在夜班里。
陈武听见了,没有责怪她,他反而觉得她说得对。
能睡个整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种幸福,他以前从不在意,现在才明白有多珍贵。
人不是机器,但机器有时候也会出故障。
虽然夜班做了调整,但陈武依旧每天会过来,阿水知道后,第二天也跟着来了。
第十五天的夜班,凌晨三点,烘烤机突然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发出异响,机器就这么突然停了。
滚筒不转了,加热管不加热了,控制面板上的数字全部归零。
阿水第一个发现,喊了一声“武子!机器停了!”,陈武从休息区跑过来,看了一眼控制面板,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按了重启键,没反应。
又按了几次,还是没反应。
他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门,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电路板,看见一块芯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电路板烧了。”他说。
阿水抹了把煞白的脸,看向陈武。“怎么办?”
陈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这个时候,厂家的售后电话没人接,工程师更不可能过来。
他站在原地,脑子飞速地转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阿水,你先让大家停工,休息。我来想办法。”
阿水点点头,转身去通知工人。
陈武蹲在烘烤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块烧焦的电路板,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他不是电工,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路和元件,但他知道,这块板子不修好,机器就动不了。机器动不了,今天的目标产量就完不成。
目标产量完不成,整个生产计划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一张地倒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闭上眼,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手也慢慢稳住不抖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马师傅。
马师傅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做过水电安装,懂一些电气知识。
陈武不知道他会不会修烘烤机,但他现在只能找他。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以为没人接,正要挂断的时候,那头传来了马师傅迷迷糊糊的声音。“喂?谁啊?”
“马师傅,我陈武。厂里的烘烤机坏了,电路板烧了,您能不能过来帮忙看看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然后马师傅说。“行,我穿个衣服,二十分钟到。”
马师傅到的时候,陈武已经在厂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
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没有回车间,就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