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又跑了杭州、宁波、温州、南京、无锡。每个城市都一样,超市进不去,批发市场不认,小便利店嫌贵。
偶尔有一两个愿意试试的,要的量也不大,三箱五箱的,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没认为自己的产品不好,只是怀疑自己的选择。拒绝了何老板的八百万和华东独家代理,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他接受了何老板的代理,现在他只需要坐在石侨镇的车间里,安安稳稳地生产,每个月等着货款到账就好了。
不用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不用被前台小姑娘拦在门外,不用在每个深夜里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的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夸下的豪言壮志如今成了空谈。
他找不到方向了,他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怕,他想要不还是找陈文商量商量,兴许能找到对的方向。
晚上他住在宁波的一家小旅馆里,躺在床上给陈文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陈文正在店里算账,背景音里有计算器“滴滴滴”的声音。
“哥,我觉得我可能选错了。”
“什么选错了?”
“何老板的事。如果我把华东代理权给了他,现在我就不用在宁波的破旅馆里一个人啃面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文关掉了计算器,背景音安静了下来。
“陈武,你听我说。何老板给你八百万的时候,你没有卖。你不是不想要那八百万,是因为你知道‘石侨兄弟’握在自己手里不止八百万。现在你跑了一个月没有拿下订单,你就觉得自己选错了。那我问你一个月之前你觉得‘石侨兄弟’值多少钱?现在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陈武好像被当头一棒敲醒了。
“一样多。”他说。
“为什么一样多?”
“嗯......产品没变,品质没变,配方没变。变的只是市场反馈。”
“对,”陈文语气冷静,“变的只是市场反馈。市场反馈不好,不代表你的产品不好,只说明你还没找到对的方法。找不到方法,就换方法。”
陈武翻身坐了起来,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一只手捋顺了。
找不到方法,就换方法。
方向是对的,只是路还没找对,他不能着急,要慢慢摸索出对的方法。。
挂了电话,陈武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慌了。
第三十二天,他在南京谈成了第一家客户。
那是一家开在大学城旁边的小超市,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尝了陈武的紫菜零食,激动地对陈武说,“这个味道,像我小时候吃过的。”
“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我爷爷也晒紫菜。那时候没有这么多添加剂,紫菜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李老板说着,又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对,就是这种味道。”
陈武邀请他说有机会到石侨镇去走走看看,沿村地石侨湾可美了,现在还在规划开发成旅游景区呢。
李老板订了五十袋,不多,但他把陈武的名片收进了抽屉里,说等卖完再订。
陈武走出那家小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他站在店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陈文“南京,第一家。”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也没有毫无收获。
陈文的回复还是一个字:“好。”
这一次,陈武看出那一个“好”字里面,有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欣慰。
回到石侨镇的时候,陈武瘦了十斤,黑了一圈,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阿水在车间门口接他,帮他提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武子,你看起来像从难民营回来的”。
“从难民营回来的也比你有精神。”陈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水摇了摇头,把行李箱拖进车间。
晚上的“庆功宴”设在建材店后面的小厨房里。
陈文炒了六个菜,比上次多了两个。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酸菜鱼、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
阿水带了一瓶白酒,小刘带了一箱啤酒,彩玲和桂芳带了水果。九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桌子不够大,就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凳子也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着,闹哄哄的像过年。
陈武端起酒杯,站起来。“这一个月辛苦大家了。我在外面跑,你们在家里干活,谁都不轻松。这杯酒,我敬大家。”
他仰头干了,辣的,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阿水在旁边笑着说陈总好酒量,被他踢了一脚。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彩玲说她在抖音上看到有人推荐“石侨兄弟”紫菜零食,几千个点赞,评论区都说好吃。
桂芳说她老公在工地上跟工友提了一嘴,结果工友们团购了三十袋。
王叔不怎么说话,但他喝了好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的故事,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直拍大腿。
陈文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屋子人闹腾,嘴角也跟着微微翘着。
陈武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哥,我敬你一杯。”
陈文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哥,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现在的车间太小了。如果订单越来越多,设备越添越多,人越招越多,那个一百来平方的地方,撑不了多久了。”
陈文放下茶杯,眼神瞥向他,“你想干什么?”
“我想建一个真正的食品加工厂。不是租人家的旧厂房改造的那种,是自己买地,自己设计,自己盖的那种。有标准的车间,有冷链仓库,有检验室,有办公区,有员工食堂。”陈武的声音不大,轻轻地稳稳地说,“我想把‘石侨兄弟’做成石侨镇最大的企业。”说完陈武喝了一口白酒,白酒依旧辣舌烧喉但让他更清楚自己说的话。。
陈文微微蹙眉,迟迟没有开口。
酒桌上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你算过要多少钱吗?”陈文开口问道。
陈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我大概算了一下。买地五亩,一亩十五万,七十五万。建厂房一千平方,一平方一千五,一百五十万。冷链设备五十万,生产线设备六十万,办公设备十万,流动资金六十万。加起来……”
“四百零五万。”陈文替他算完了。
陈武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账上多少钱?”陈文淡淡地问。
“不到十万。”陈武没有隐瞒。
陈文缄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哥,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大到我说出来都觉得是在做梦。但我就想做这个梦。石侨镇这个地方,年轻人都在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小孩。如果我在石侨镇建一个厂,招一百个工人,那些出去打工的年轻人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陈武盯着陈文的眼睛,发现里面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这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情感,就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武子,”陈文放下茶杯,认真审视着他,“你长大了。”
“哥......我说正经的。”陈武说。
“我说得也是正经的。”陈文看着他,又眨了下眼睛,“以前你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还债,怎么让别人看得起你。现在你想的是怎么让石侨镇的人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这不是长大了,是什么?”
陈武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了,他把剩下的白酒一口喝完了。
“四百零五万,”陈文站起身,手落在她的肩膀拍了拍他,“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不可能。咱们一起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建厂的事,陈武没有对外声张。
四百零五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像吹牛。他要先把路蹚出来,才能让别人相信他不是在画饼。
他开始跑手续,一个人忙碌起来。
营业执照、食品生产许可证、环保审批、消防验收,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找人。
他以前最怕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总觉得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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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高高在上,不好说话,门难进脸难看。但真跑起来才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你态度好、材料全、不找麻烦,人家也不会故意为难你。
镇上的办事员姓赖,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办事很利索。她帮陈武列了一份清单,上面写着建厂需要办理的所有手续和材料。
陈武看着那张清单,头皮发麻。
“赖姐,这么多吗?”
“这些还只是基础的。等你厂房建好了,还要做环评、消防验收、食品生产许可现场核查,每一项都要准备好。”赖姐笑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递给了他。
陈武深吸一口气,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谢谢赖姐。”
走出镇政府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算了一笔账,跑手续至少要两三个月,建厂房至少要半年,设备安装调试至少要一个月。
从今天算起,到工厂正式投产,至少要一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没有退路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完,走到头,不回头。
隔天晚上,陈武给阿水发了一条消息:“阿水,我想建个厂,你觉得呢?”
阿水的回复来得很快:“建呗。”
陈武没想到阿水回复这么快,“你不问我为什么?”
阿水回复得简单直接,“你做的事,一定有你的道理啊,跟着你干准没错。”
陈武看着回过来的消息,嘎嘎笑了。
阿水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信任。他信任陈武,就像信任石侨湾的海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就是相信。
陈武又发条最重要的消息,“那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看着车间,我会多花时间去跑手续。”
“嗯。车间交给我,你放心。”阿水又是秒回的速度。
陈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合上了眼。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心里默数着海浪的节奏,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全是新厂房的样子。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灰色的厂房,而是明亮的、宽敞的、充满了紫菜香味的大厂房。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在流水线上忙碌着。包装袋上印着“石侨兄弟”四个字,一箱一箱地码在托盘上,等着装上货车,运往全国各地。
他和陈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笑得像个孩子。
但现实总是比梦残酷得多。
跑了一个星期的土地手续,陈武发现了一个大问题,石侨镇已经没有合适的工业用地了。
村里的地大部分是基本农田,不能转用途;剩下的零星地块,不是太小就是太偏,不适合建厂。
他开始把目光投向隔壁镇。隔壁村叫东石村,离石侨镇不到十公里,有一片规划中的工业园区,地价适中,交通也方便。
他跑了三趟东石村,跟经发办的主任谈了两次,终于拿到了一块五亩的工业用地的意向书。
地是有了,钱又犯了愁?
五亩地,七十五万。他现在账上只有不到十万,连首付都不够。
他又开始跑银行。农X银行、X商银行、X州银行、工X银行,能跑的他都跑了。
每家银行的态度都差不多,拒绝的理由也差不多:你这个公司成立时间太短,没有足够的抵押物,财务报表不完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跑了七家银行,有一家松了口。
华X银行的客户经理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陈武的商业计划书,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了,每一个数字都看了。
“你这个项目,我们原则上可以支持。但你需要提供抵押物。”郑经理看着他带来的材料。
“抵押物?我的厂房可以抵押,目前正常经营,没有负债。”陈武说。
“你的厂房太小不够带这么多,你哥不是有家的建材店每年的流水都有个小一两百万,你的厂房加你哥的建材店,可以一起做抵押。”郑经理开口道。
陈武垂下眼帘,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