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夫人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前头来的几个，不是被她晾着不说话，就是坐不到一会儿就把人气走了。”
“有个说自己是美院出来的，进门半小时就绷不住脸了。”
“还有个更离谱，刚拿起画笔，她就把颜料全掀了。”
秦先生咳了一声，像是想替孩子找补两句。
“她也不是故意坏，就是性子有点别扭。”
“别扭？”向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
她转过头，又看向林菀，语气比刚才更多了几分认真。
“林同志，我不瞒你。报酬高，是因为这活确实不轻松。”
“你要是只会画，那还不够。”
“你得让她肯坐下来，肯看你，肯听你说话。”
“要不然，你画得再好，也白搭。”
林菀听到这里，心里倒真生出点兴趣来了。
难怪开价这么高。
原来不是单纯找绘画老师，是找能拿住孩子的人。
她沉吟了两秒，问：“孩子多大？”
“八岁。”向夫人说。
“女孩？”
“对。”
“平时就这样，谁都不肯搭理？”
向夫人点头，神色更无奈了点。
“差不多。”
“她以前不是这样，后来出了点事，慢慢就成这样了。我们也不是没想办法，可她见人就冷着，不吵不闹，却比吵闹还让人没法下手。”
秦先生在旁边补了一句：“她喜欢画画，所以我们才想找个好点的老师。想着没准顺着这个，能让她慢慢开口。”
这下，林菀彻底明白了。
难怪他们要找会画画的。
也难怪要求这么高。
不只是教，是要借着画，把孩子往回拉一拉。
她抬眼看向向夫人：“所以，今天是先面试我，再让我见孩子？”
“是这个意思。”向夫人也没藏着，“你要是愿意，可以现在试试。”
说完，她看着林菀，像是在等她反应。
她其实还是有点紧张的。
林菀的画工，她服了。
可教孩子，尤其是教自家那个脾气又冷又倔的孩子，不是会画就行。
长得好看，不一定能让孩子喜欢。
说话稳，也未必能让孩子买账。
向夫人已经见过太多人了。
所以她不敢高兴得太早。
秦先生却明显比她更有信心，笑着打圆场。
“林同志，你别有压力。真不成，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家孩子太难弄。”
“你愿意试一试，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林菀听完，反倒笑了。
“我都走到这儿了，当然得试。”
她说得轻，却很干脆。
“总得先让我见见人。”
向夫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被她这股稳劲安了点心。
“好。”
她起身，朝楼上看了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带你去见她。”
向夫人站起身后，先看了林菀一眼。
“跟我来吧。”
林菀嗯了一声，拎着包起身跟上。
她表面稳，心里却还是提起了一点劲。楼下这一关算是过了，可真正难啃的，显然还在楼上。向夫人和秦先生一个比一个有分寸，连他们都说孩子难带，那就不是一般的别扭。
林菀跟着上楼时，鞋底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
走廊铺着长毯，窗边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颜料味，很轻，不刺鼻，像是长期有人在这里画画。
林菀闻到那味道，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至少这孩子是真的喜欢画。
只要喜欢，就不是全没法入手。
可再怎么想得明白，到了门口那一瞬，她心里还是不免生出点忐忑。不是怕自己应付不来，是怕这孩子把门彻底关死，连试都不让她试。
向夫人停在最里面那间房前，抬手敲了敲门。
“安安。”
里面没动静。
向夫人神色没变，又敲了一下。
“妈妈进来了。”
说完，她才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
门一开，屋里的光先落了出来。
这间房很大，也收拾得很用心。靠窗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画架、颜料盒和摊开的画纸。旁边还有一整面矮柜，柜子里塞着画本、故事书，还有些小摆件。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里是一只半人高的毛绒熊。
而屋子正中，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浅色裙子，头发柔软地垂在肩后，皮肤很白，五官也精致，像个瓷娃娃。可她一转过头，那双眼里的情绪却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点都不像。
冷冷的，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不是装出来的乖，也不是单纯认生，是一种很明显的疏离。像有人来了，她知道，但她不在意。像这扇门开不开，对她来说都没差。
林菀一眼就看见了她眼底那层冷意。
她脚步轻轻一顿。
难怪向夫人说，这孩子不吵不闹，却比吵闹更难弄。
这种孩子，心门关得太严了。
向夫人先开口介绍：“安安，这是林老师。”
她顿了顿，又对林菀道：“她叫安安。”
林菀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声音放得不高不低，尽量不带压迫感。
“你好，我叫林菀。”
安安没说话。
她只是看了林菀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停，又淡淡移开，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向夫人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也没指望她立刻有反应，只继续往下说：“今天林老师会带着你学习画画，你乖一点，听见没有。”
安安还是没什么表情。
不点头，也不摇头。
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没把这话放进心里。
向夫人眉头轻轻蹙了下，走过去两步，声音放软了一点，却还是带着母亲的坚持。
“安安，妈妈跟你说话呢。”
安安这才抬了抬眼皮，很轻地嗯了一声。
向夫人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把那点无奈压了下去。她伸手替女儿理了一下肩边的头发，低声叮嘱：“要有礼貌，不能欺负别人，知道吗。”
“林老师是来教你画画的，不是来受你气的。”
安安抿着嘴，脸上还是没什么变化。
可她到底没顶嘴。
向夫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知道再说多也没用，只好收回手，转头看向林菀。
“林同志，辛苦你了。”
“没事。”林菀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