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姐笑着道：“你可真是找了个心地善良的好媳妇。”
这话说得一点不绕，还是当着这么多人当面夸。
林菀一愣，耳朵根先热了一下。
她原本下意识就想接话，把这事往回拨一拨。毕竟招娣能来上学，陆时年也出了力。周大姐光夸她一个，多少有点不公平。
而且那句“好媳妇”从别人嘴里这么直直说出来，落在她耳朵里，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她刚要张口，话还没出来，陆时年已经先接了过去。
“她确实心地善良。”
声音不高，甚至还和平时一样稳。
可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菀转头看他。
陆时年神色还是淡的，像只是顺着周大姐的话接了一句。可他这人平时不爱说这些，越是这样平平静静说出来，越叫人心里发痒。
林菀一时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说他居然这么配合，还是说他接得也太顺了。
像是半点都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周大姐倒是乐了。
她本来只是顺嘴一夸，没想到陆时年会接得这么干脆，当场笑得更开。
“这就对了。”周大姐拍了下手里的纸本，“你们两口子，一个有心，一个有担当，这日子肯定差不了。”
林菀这回是真有点撑不住了。
她脸上还端着，耳朵却已经烧了起来。想解释两句，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吧，又觉得这时候开口，反倒像此地无银。可不说吧，周大姐越说越来劲，她听着心里也别扭。
最主要的是，陆时年站那儿，一点不见窘。
甚至还很自然。
林菀偷偷瞥了他一眼。
男人下颌线硬，神色也还是那副冷冷静静的样，可她就是觉得，他今天这句“她确实心地善良”，说得有点过于顺嘴了。
像不是替她圆场。
像是真这么想。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菀自己先怔了一下。
心口莫名轻轻跳了跳。
她赶紧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低头去看招娣，装作自己很忙。
招娣却没注意大人这点微妙。
她只听懂了“心地善良”四个字。
小姑娘仰着脸看看林菀，又看看陆时年，眼睛亮亮的，像是很认真地把这句话记进去了。
周大姐还想再说两句，旁边忽然有老师抬高声音喊了一句。
“新生家长都抓紧，马上要上课了，孩子进教室了。”
这话一传过来，学校门口那点松散劲儿一下就紧了。
不少家长赶紧低头再叮嘱孩子两句，有的拍衣服，有的理书包，有的催着别磨蹭。
周大姐也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时间。
“哎哟，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牵住招娣的手。
“行了行了，不能再站这儿说了。第一天上学，迟了不好。咱们得进去了。”
招娣被她一拉，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不想去，是太想去了，真要进教室，反倒有点发怵。她抱着课本和布包，手心都微微冒了汗。
周大姐察觉到了，捏了捏她的小手。
“怕什么。里面坐着的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老师我也提前说过了。你进去就找个地方坐，有我在呢。”
招娣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可她没立刻跟着走。
她脚底像黏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又扭头去看林菀。
那眼神很直白。
舍不得，也依赖。
像是今天这一步终于迈出来了，她最想让看见的人就在眼前，她还没看够。
林菀一见她这样，心口又软了半截。
“去吧。”她放轻声音，“第一天上学最要紧，别让老师等你。”
招娣抿了抿嘴，还是没动。
她看看林菀，又偷偷看了眼陆时年，最后小声开口。
“林姐姐。”
“嗯？”
“下次，我还能和你一起画画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可字字都清楚。
她大概是憋了一路，临了要进教室了，才鼓起勇气问出来。
现在她终于能进学校了，这句话自然又跑了出来。
林菀听见，眼神一下就柔了。
她哪能不明白这孩子的心思。
这不是单纯在问画画。
是在问，以后你还会不会理我。
会不会因为我进了学校，有了自己的路，你就不再管我了。
林菀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能，当然能。”
她说得干脆，声音也稳，像是生怕这孩子不放心。
“你下了学，写完作业，有空就来找我。认字学字是正事，画画也能慢慢学。你想画，我就陪你画。”
招娣眼睛一下亮得更厉害了。
那点紧张总算散开了点。
“真的？”
“真的。”林菀笑，“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别忘了。”
“忘不了。”
“我学会写字，也给你看。”
“行。”
“我画得不好，你也别嫌弃。”
“嫌弃什么。”林菀抬手点了点她鼻尖，“谁一开始就什么都会。你慢慢来，我等着看。”
招娣终于笑了。
这回不是抿着嘴偷偷笑，是实打实地弯起了眼，连脸上的拘谨都淡了不少。
她抱着书和布包，用力点头。
“好。”
周大姐在旁边看得眼热，又忍不住催。
“行了，小祖宗，真得走了。再不进去，老师都该出来拎人了。”
招娣这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姐姐，再见。”
“再见。”
她又看向陆时年，明显比刚才没那么怕了，小小声补了一句。
“叔叔，再见。”
陆时年看着她，点了下头。
“去吧。”
招娣这才像真放心了，跟着周大姐往教室那边走。
小姑娘背影还是瘦，可抱着书往前走的时候，脊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缩着。一步不算大，却走得很认真。
林菀站在原地，看着她进了教学楼门口，直到那道小小身影拐进去，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风从学校院墙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粉笔灰味儿和孩子身上的皂角香。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风都没前几天那么冷了。
学校门口的人慢慢散了。
有孩子进了教室还扒着窗户往外看，有家长站在院墙边舍不得走，嘴里一遍遍念着“上课别说话”“下课别乱跑”。周大姐还得去忙，拉着招娣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带着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