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该读书，这是正事。她不是生下来就专门给弟弟当保姆的。你们总说家里离不开她，可她现在才多大。今天离不开，明天离不开，等拖到十岁十一岁，还不是一句离不开。到时候字不识几个，外头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们还真打算让她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弟弟转？”
湛元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还能端着，现在听到这里，嘴角彻底绷直。
“这是我家的事。”他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外人，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我是外人，所以才看得清。”林菀没让，直接顶了回去，“真在乎孩子的人，不会拿‘家里忙’当借口，一拖就是几年。你说过段时间再送，我倒想问问，过多久。等弟弟再大一点？那弟弟再有别的事，是不是还得继续拖。你们大人张嘴一句话，耽误的是孩子一辈子。”
周大姐见气氛有点绷，赶紧往回收了收。
“湛主任，林同志也是心疼孩子，话急了点。可意思没错。招娣真不能一直这么搁着。要不这样，咱们今天就把时间定下来，最迟下周，把孩子送去报名。学校那边我可以帮着再说说。”
这已经算是给台阶了。
可湛元显然不想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耐心彻底见底。
“我说了，家里有安排。你们一趟一趟跑，烦不烦。一个孩子上不上学，至于天天拿来说吗。她又不是男娃，晚两年也耽误不了什么。”
这话一出来，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大姐脸色僵了僵。
她来调解这么久，什么人都见过，可听见这种话，还是觉得胸口发堵。
晚两年也耽误不了什么。
说得真轻巧。
林菀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
她刚才还想留点余地，劝他自己把这层遮羞布捡起来。现在看来，这人根本没觉得自己哪儿不对。
周大姐还想再说一句：“湛主任，话不能这么讲，女孩也是孩子……”
“行了。”湛元直接打断她，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你们别拿这些大道理压我。我单位里的事已经够多了，回到家还得听你们念。你们说完没有，说完就请回吧。我家不是菜市场，谁想来评两句就评两句。”
周大姐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脸上全是无奈。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这种人她不是头一回碰见。你跟他说政策，他跟你扯家事。你跟他说孩子，他跟你讲现实。到最后，理都在他嘴里打转，孩子却还站在门后头连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林菀看了眼周大姐。
她能看出来，周大姐已经尽力了。再说下去，也不过是被这男人继续顶回来。
既然软的没用，那就该换种法子。
“周大姐。”林菀忽然开口。
周大姐转头看她。
“您先回去吧。”林菀语气平静，“我再跟湛主任说两句。”
周大姐一愣。
她有点不放心，下意识看了眼湛元，又看了看林菀。
林菀冲她轻轻点了下头，意思很明白。
这里的硬骨头，她来啃。
周大姐犹豫了两秒，到底还是站起了身。她也清楚，自己再待下去，湛元只会更烦。反倒是林菀，刚才几句话已经让这人脸色变了，没准真能逼出点东西来。
“那我先回办公室。”周大姐拿起本子，冲林菀低声说，“有事你来找我。”
“好。”
周大姐转身出了门。
堂屋里一下就剩下林菀、湛元，还有站在门边装聋作哑的老太太。
气氛变了。
刚才有调解员在，湛元还能摆出点“我已经很给面子了”的架势。现在人一走，他脸上的不耐烦索性不装了。
“你还想说什么。”他冷着声问。
林菀没急着接话。
她慢慢站起身，抬手拢了下衣袖，像是在理衣服。可她心里清楚，这话一出口，就不能再是刚才那种劝。
得让他疼。
“湛主任。”林菀看着他，“你家里怎么分儿女，我本来懒得插手。可招娣这事，已经不是你们关起门来骂两句、打一顿就完了的小事。”
湛元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家那些事，外头不是没人知道。”林菀慢悠悠开口，“招娣小时候差点被送人，你家老太太嫌她是个丫头片子。后来姚氏顾着打牌，把孩子差点弄丢，回头还把错赖她头上。还有老师上门劝学，你们嘴上答应，背地里骂女娃认字多了心野。这些话，这些事，你以为真能捂得严严实实？”
她每说一句，湛元的脸色就沉一分。
老太太站在一旁，脸也跟着变了。
“你胡说什么。”老太太先绷不住了，声音都拔高了，“谁在外头乱嚼舌根。”
“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林菀压根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湛元，“我今天能坐在这儿说出来，就说明这些东西，不是秘密。”
湛元下颌绷得死紧，手指也一点点攥住了椅子扶手。
林菀看见了，却没停。
“你最在乎什么，我大概也明白。无非就是脸面，单位里的名声，还有你这个‘家风严、孩子懂事’的主任样子。可你要是真觉得，关起门来把一个女儿压着不让上学，还能一直装得住，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家这堵墙了。”
这话像针，一根根往人脸上扎。
湛元终于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你威胁我？”
“你要觉得这是威胁，那就是吧。”林菀语气还是稳，半点没退，“我只是把话说明白。招娣不上学的事，要是一直拖着，早晚会传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到时候别人怎么看你，怎么想你这个后勤主任，跟我可没关系。”
湛元眼底那点轻视，终于散了。
他本来只把林菀当成个嘴厉害点的家属，以为无非就是替孩子抱不平，上门念两句。现在他才发现，这女人不是来跟他吵架的，她是捏着他最不想被人提的东西，直接按到了桌面上。
林菀看着他，忽然又加了一句。
“还有，陆时年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