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装作检查衣服料子,手指极其自然地把那张小纸牌翻了个面。

    上面用钢笔写着:八块五毛。外加半尺布票。

    林菀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沈大勇是个排长,每个月津贴大概在四十多块钱。王春华兜里揣着二十,要是花八块五买件裙子,虽然贵,但在承受范围之内,而且这的确是件能在连队里长脸的好衣裳。

    “华姐,这料子确实不错。”林菀收回手,对着王春华点点头,“里头带夹绒的,冬天穿件厚毛衣套在里头,一点不透风。价格也还公道。”

    听到林菀最后那几个字,王春华心里就有底了。

    “那……麦子,你去试试?”王春华摸了摸女儿的头。

    售货员立刻领着麦子去了里头的隔间换衣服。

    没过两分钟,帘子被推开。

    麦子穿着那身红色的灯芯绒裙子走了出来。

    正所谓人靠衣装。这小丫头虽然瘦,但骨架子生得好,这鲜艳的红色一上身,把她那张小脸衬得红扑扑的。白色的蕾丝领口托着她尖尖的下巴,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个芯子,透着一股子灵动和娇娇气。

    王春华站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自个儿的闺女。前几天在火车上,这孩子还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贩子扯在手里,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了。现在,她漂漂亮亮地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

    “好看。”王春华声音有些哽咽,她蹲下身,用力把麦子搂进怀里,“这裙子真趁咱家麦子。”

    林菀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

    陆时年此时就站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

    他从头到尾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时年眉头微微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妈妈,我喜欢这个。”麦子摸着腰上的蝴蝶结,满眼的不舍。

    “喜欢咱就买。”王春华这会儿也顾不上心疼钱了。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碎花手绢。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小沓钞票和几张布票。

    她抽出一张十块的,连同布票一起递给售货员。

    那动作干脆,没有半分不舍。

    售货员接过钱票,也是眼疾手快,开了票,找了零。

    “同志,麻烦把旧衣服包起来,这新裙子就让孩子直接穿身上了。”王春华把找回来的零钱仔细包好塞回兜里。

    “好嘞。”售货员动作麻利地把麦子换下来的旧衣裳叠好,装进一个印着红字的纸袋里递给王春华。

    整个过程,售货员的态度比刚才热情了不少。这也是看出来了,这几个虽然打扮土,但兜里有钱,而且掏钱的姿势一点不含糊。

    “走咯!”麦子穿着新裙子,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直接上去拉住了林菀的手。

    林菀牵着她,一行人走出了儿童针织部的大门。

    刚从暖烘烘的屋子里出来,迎面的冷风让人精神一振。

    街上的行人这会儿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王春华手里拎着纸袋,眉眼间全是喜气。

    她低头看着正臭美地扯着裙角的闺女,又抬头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林菀。

    “妹子,这裙子买得真值。你看这成色,这料子,穿在咱麦子身上,比画报里的小人儿都精神。”王春华凑近了些。

    林菀抿嘴一笑。

    “华姐,这叫一分钱一分货。大勇哥要是见着了,准得夸你这钱花得有水平。”

    两人正说着话,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且狂躁的引擎轰鸣声。

    “轰——轰——”

    那是老解放牌卡车特有的动静,,震得路边老槐树上的残叶都跟着打哆嗦。紧接着,一辆浑身糊满了黄泥、连车头那颗红五星都快看不清颜色的军用大卡车,猛地一个摆尾,带起了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稳稳当当地刹在了街对面的空地上。

    还没等车停稳,驾驶室的门就被人从里头粗鲁地推开了。

    “春华!麦子!”

    一声粗犷的大嗓门,穿透了引擎的余音,震得人耳朵眼儿生疼。

    林菀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被汗水和泥点子浸透了的军绿色背心,外面胡乱披着件大衣的糙汉子,直接从一米多高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那汉子生得壮实,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眉毛粗得像扫帚。

    王春华看清来人,眼睛瞬间就亮了,两只手下意识地在衣角上搓了搓,扯着嗓门就喊开了:

    “大勇!这儿呢!我们在这儿!”

    小麦子原本正牵着林菀的手,听见这动静,那小身板跟安了弹簧似的,猛地一下就撒开了林菀。

    “爸爸!是爸爸!”

    麦子迈着小细腿,红色的裙摆像只轻盈的小蝴蝶,扑腾着,没头没脑地就往街对面冲。

    “哎哟,慢点!麦子慢点!”王春华惊了一跳,想去拽没拽住,急得直拍大腿。

    沈大勇一见着那抹红色的影儿,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原本那张严肃的黑脸瞬间就化开了。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去,两只满是老茧和泥污的大手在半道上又缩了回来,在自个儿那满是尘土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三四下,这才弯下腰。

    “哎哟,我的乖闺女!”

    沈大勇一把闺女举到了半空。

    麦子在空中咯咯直笑,一双小手死死搂着沈大勇的脖子,那股子亲昵劲儿,看得旁边的路人都跟着点头。

    “爸爸,你看!好看吗?”麦子在半空中还不安分,费劲地低头扯着自个儿的新裙子,“妈妈给买的,仙女姐姐帮着挑的!红色的!”

    沈大勇这才注意到闺女身上这件灯芯绒裙子。

    “好看!真好看!”沈大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咱家麦子穿上这,就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公主。这裙子买得好!”

    沈大勇这人,是个典型的军中老黄牛。平时一门心思扎在连队里带兵搞建设,这次修大坝,他连着三天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怎么抢在雨季前把土石方夯实了。可这会儿见着闺女,那股子疲惫劲儿像是被这抹红色给烧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心疼和稀罕。

    “爸爸你也好看。”麦子凑过去,在沈大勇那张满是胡茬的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