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从舱门口跳下去的时候,海风灌进他的领口,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没开任何防护,就那么直直地往下落,速度越来越快,耳边风声尖啸。
离海面还有几百米的时候,他减速了,身体从俯冲的姿态慢慢调整成直立,悬停在岛屿上空大约五十米的高度。
从上面看,这座岛比他想象的大。
岛屿呈不规则的长条形,最长处大约七八公里,最宽处也有三四公里,整体面积三十平方公里左右,跟龙国一个小镇差不多大小。岛的中央隆起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顶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山腰处能看到裸露的岩石。
最高点目测至少三四百米,整座岛像一顶绿色的帽子扣在海面上,帽顶高高凸起,帽檐是一圈白色的沙滩,沙滩外面是浅蓝色的潟湖,再往外才是深不见底的深海。
小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舰长,根据地图标注,洞口在海平面以下五十米处。这个深度对普通潜水员来说已经接近休闲潜水的极限了,需要专业的混合气体和减压程序才能安全下潜和上浮。对人类来说算是比较危险的深度了——当然,对您来说不算什么。”
罗飞没接话,绕着岛飞了一圈。
从空中看下去,岛上的植被非常茂密,热带雨林那种层层叠叠的绿,从海岸线一直铺到山顶,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几处岩石裸露出来,但也都长满了青苔和爬藤,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小万继续汇报:“岛上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甚至连临时营地的痕迹都没有。几十年来应该没有任何人到过这里。”
“山体表面有一些天然的溶洞入口,但都非常狭小,直径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厘米,而且内部通道曲折狭窄,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通过。应该是雨水长期冲刷形成的裂隙。”
罗飞降低高度,贴着海面飞行。
他沿着岛的边缘飞了小半圈,小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舰长,就是这里。您右前方五十米,海面以下那片暗礁的边缘。”
罗飞悬停下来,低头看去。
那片区域的海底地形比较复杂,珊瑚礁密集,有几处大的礁石从海底耸起,几乎要露出水面。
在几块大礁石的交汇处,有一个黑洞。
洞口有数十米宽,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长满了珊瑚和海藻,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礁石之间的阴影。
他落进水里,海水是温的,比龙国海域的水温高了好几度,裹在身上有一种泡澡的感觉。
水质极清,能见度至少有几十米,阳光从海面射下来,在水里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浮游生物,像微小的星星在缓慢移动。
他睁着眼,在海里看东西跟在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他继续往下潜,很快就来到了洞口的边缘。
没有停顿,直接游了进去。
通道比洞口还宽,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水道,顶壁是凹凸不平的石灰岩,两侧的岩壁上附着各种海洋生物,海扇、海绵、海鞘,五颜六色。
通道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变窄,有时候又突然开阔。
罗飞心想,难怪脚盆鸡会选择这里藏宝——入口在海面以下五十米,普通人根本下不到这个深度,就算下到了,也不一定能找到这个被礁石遮挡的洞口,就算找到了,也不敢贸然游进去。
他们当年应该是开着潜艇,进去以后把宝藏藏好,再原路返回,神不知鬼不觉。
通道大约有五百多米长,罗飞游到底的时候,头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溶洞内部。
这个溶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下空间都要宏伟。
高度目测至少有五六十米,顶部是嶙峋的石灰岩,倒挂着无数钟乳石,有的粗得像水泥电线杆,从洞顶一直垂到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有的细得像竹签,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洞壁上有水流长期冲刷留下的痕迹,一道道沟壑纵贯上下。
地面是不平整的,有岩石堆积而成的缓坡,也有平坦的、像是被人工修整过的平台。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罗飞上岸。
水从他身上流下去,滴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他环顾四周,光线虽然很弱,但他依旧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很快他就看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上有用凿子打出的凹槽,那是用来架设木梁或铺设管道的;地面上有几处明显被削平的区域,边缘还残留着凿痕,一道道平行线整齐地排列。
他往前走了一段,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具枯骨。
骷髅头侧躺在岩石上,眼眶黑洞洞的,朝着他来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身上穿着破烂的军服,布片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从残存的领章和袖口还能辨认出来——是脚盆鸡的军服。
旁边还有几十具,有的靠墙坐着,脊骨还倚在岩石上,头骨垂在胸前。
有的趴在地上,手臂伸向前方,像是在死的那一刻还在往前爬。
旁边散落着几支已然腐朽的步枪,枪托早已烂得不见踪影,枪管则锈成了一截截铁棍,扳机护圈看上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罗飞蹲下来看了看,从军服的腐烂程度和骨骼的风化状况,这些人死了至少几十年了。大概是当年负责藏宝的脚盆鸡士兵,任务完成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离开——也许是被上级灭口了,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水位突然上涨堵住了出口。
他们的尸体没有被人动过,就这么躺在自己亲手搬运的宝藏旁边,躺了几十年,躺成了白骨。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出现了一片堆放整齐的木箱,码了好几层,像一面墙。
木箱的木头已经腐朽了,表面长满了霉菌,灰白色的毛铺了一层,有些箱子已经塌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他走近一看,是银锭。
一枚枚码得整整齐齐,银白色的表面已经被氧化成了灰黑色,但形状还在,棱角还在,龙国传统的船形银锭,底部有铸造时留下的蜂窝状气孔。
随便捡起一枚翻过来看,底部还隐约可见铸造铭文——“户部库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他把这些银锭全部收进了戒指里。
一箱接一箱,每打开一箱都是一样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
木箱一碰就散,里面的银锭哗啦啦地滚出来,堆在地上。
收完银锭,他继续往前走。
洞窟深处出现了几扇水泥和石头堆砌的门,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摸上去像砂纸。
门看着很厚,嵌在岩壁里,像是跟山体长在了一起。
门缝被水泥封死,封得很严实,几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水泥依然坚硬如铁。
罗飞把手伸到第一扇门上,手指抠住门缝边缘,轻轻一拉。
水泥碎块从门框上弹了出来,一些掉在地上,一些弹到了他的衣服上。
门框发出了刺耳的的声音,门和岩壁之间的黏合层被撕裂了,岩石的裂隙在扩大。
整扇门被他从岩壁里拽了出来。
他把拽下来的石门随手放在旁边,石门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大片灰尘。
门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洞室,大约十几平方米。
里面的木箱保存得比外面的好得多,因为门封得严实,空气进不去,潮气也进不去。
木箱的表面颜色发暗,但木质的纹理还很清楚,没有腐朽,用手按了按,很硬,甚至还有弹性。
角落里的铁箱则锈迹斑斑,锈得厉害,有的箱盖已经锈穿了,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他打开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尊青铜佛像。
半人多高,佛像的面容慈悲祥和,双目微垂,嘴角带着千年不变的微笑。
他的手放在腹前,结着禅定印,手指修长,指甲盖的弧度都雕了出来。
罗飞收进戒指。
第二个木箱,瓷器。青花、粉彩、斗彩,用稻草和棉布包裹着,一层一层地缠得很紧。他解开其中一个,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器型规整,釉面莹润,青花发色浓艳,是典型的明代永乐年间的官窑精品。
收进戒指。
第三个木箱,字画。卷轴一捆一捆的,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发脆了,一碰就碎。
他小心地打开一卷,是一幅山水画,笔墨苍润,意境深远,落款处有一方朱文印章。
他不急着分辨是谁的作品,先收进戒指,回去以后再慢慢鉴定。
铁箱里的东西保存状况差一些。
铁锈把箱盖和箱体锈在了一起,需要用蛮力才能掰开。
将洞室里的所有古董文物收进戒指,罗飞来到下一个洞室门口,用之前一样的方法进入。
这个洞室里面全是金锭,大概有上千吨。
下一个洞室的箱子里是各种珠宝首饰,翡翠镯子、红蓝宝石、珍珠项链、白玉佩,珠子,混在一起,像一锅五颜六色的粥。
还有一个铁箱里是金碗、金筷、金盘、金壶,整套餐具,用手一掂,沉甸甸的,全是实心黄金。
收完最后一箱文物。
他来到下一间洞室,里面只有一个铁皮柜,不大,半人高,锈得很厉害,门已经打不开。
他直接用手把铁皮撕开。
铁皮像纸一样被他撕成两半,里面没有黄金,没有珠宝,是一摞发黄的文件和相册。
他随手翻开一本相册,瞳孔瞬间瞪大。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发黄发脆了,但画面依然清晰。
第一张照片,一群穿脚盆鸡军服的士兵站在废墟前,身后是燃烧的建筑,建筑的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的文字依稀可辨——“国立中央博物院”。
第二张照片,士兵们正在搬运东西,一箱一箱的,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金陵”。
第三张照片,一列军列停靠在站台上,车厢里堆满了木箱,从地面一直码到车厢顶部,士兵站在旁边扶着箱子,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罗飞翻到后面,照片的内容从掠夺文物扩大到了烧杀抢掠。
不只是龙国,还有东南亚各国,脚盆鸡军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每一张照片都是证据,每一个画面都记录着那段无法被时间抹去的罪恶。
相册旁边是一摞文件,用脚盆鸡文写的,毛笔或钢笔,字迹潦草但可读。
他随手翻开一份,是金陵大屠杀期间的部队作战日志,上面详细记录了部队的调动、驻扎地点,以及“扫荡”行动的具体情况。
“本日,某某联队于某某村扫荡,击杀士兵数百,俘虏数千……”
字迹工整,记录详实,连“缴获”的物资清单都一一列明。
不是历史书上的文字,是当事人亲手写的,是原件。是最有力的铁证。
罗飞把这些文件和相册收进戒指,没有一本落下,每一页纸都带走。
这些东西的价值,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今天收进戒指的黄金值多少钱,可以算出来;上万件文物值多少钱,也能估个大概。
但这些相册和文件,是无价的。
他环顾了最后一个洞室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转身走出了那扇已经被他拆了门框的门。
走出洞窟,走过那些枯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脚盆鸡士兵的骷髅头歪在岩石上,空洞的眼眶朝天张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忏悔。
但没人能听见它们的控诉,也没人需要接受它们的忏悔。
历史会记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