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夏末,日光炽烈得有些刺眼。
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被滚烫的白光覆盖,车流轰鸣,人声不息,整座都市依旧维持着常年的喧嚣与繁盛。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座城市最珍贵的那道天光,已经缺席太久了。
超人,已经彻底消失两个多月了。
没有预警,没有留言,没有任何一次公开露面。
过去五年,红蓝披风破空而来的风声是大都会的底气。天灾倾覆、罪犯肆虐、险情骤生,只要民众抬头,那道挺拔温柔的身影永远会准时出现,以绝对力量碾碎危机,以极致温柔护住众生安稳。五年朝夕浸润,所有人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习惯长空之上永远有他的身影,习惯危难之时永远有他兜底。
可这两个多月,天空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荒凉。
瞭望塔空旷无人,高空云层寂寂无声,曾经每一次险情必至的英雄,彻底断联,杳无音讯。
《星球日报》的开放式办公区里,压抑的议论从未停歇。细碎的话语混在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里,反反复复缠绕在每个人心头,带着忐忑、猜测与深深的不安。
“从来没有消失这么久,超人到底发生什么了?”
“以往星际任务最多半个月就会归城,这次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城里治安越来越差,小暴乱层出不穷,没有超人,大都会根本撑不住。”
“最可怜的就是露易丝了吧,爱了五年、追了五年,结果说不见就不见。”
露易丝·莱恩坐在工位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一字。
屏幕上是她写了一半的专题报道,标题停留在《超人失联两月,大都会静待归期》。纸张边角堆叠着她五年来所有的超人纪实存档,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张张现场照片,全是她五年炙热又坦荡的执念。
她是整个大都会最懂超人的记者,是离超人最近的人,是独享无数次专访、无数次长空并肩的特殊存在。全城皆知,她爱慕超人,爱得热烈、坦荡、明目张胆,整整五年,从未遮掩。
五年光阴,足够让她熟悉超人的温柔、悲悯、责任感,熟悉他所有的习惯与善意。她曾天真地以为,长久的陪伴与默契,总有一天能换来殊遇,总有一天,她的执念能被看见。
可一切,从某一天起,毫无征兆地变了。
露易丝不知道,超人为什么渐渐疏远她;更不知道,他心底藏着一个人,藏着一份连生命都要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她只知道——
大概从半年前开始,超人对她,一点点冷了。
从前专访,他会耐心听她问完所有问题,偶尔还会轻声提点几句;后来,他来得匆匆,去得更快,回答礼貌却简短,眼神里的温和淡得像雾。
从前出任务,他会自然地护在她身前,替她挡开危险;后来,他只会在远处确认她安全,便转身离去,不再有半分多余停留。
她不是不敏感,只是她完全猜不到原因。
她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他、是不是报道写得不好、是不是他压力太大、是不是自己太黏人惹他烦……可她一一否定。
五年默契,五年信任,他从不是小气或冷淡的人。
她半点都没往“他心里有了别人”上想,更不可能想到——那个人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两个多月前,超人彻底不再露面,从长空消失,从她世界里消失。
连带着克拉克·肯特,也变得客气、疏远、不多言。
在露易丝眼里,超人和克拉克是两个人——一个是天上光,一个是地上人。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克拉克是在替超人避嫌,是超人不想见她,所以连带着朋友也和她保持距离。
至于为什么避嫌、为什么突然不想见她、为什么消失得这么彻底——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逾白的存在,不知道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早已住进超人心里,成了他余生唯一的牵挂。
她更不知道,两个多月前,逾白确认怀孕,跨种族的孩子脆弱万分,需要超人彻底隐退、寸步不离地守护。
这些秘密,是超人最深的温柔,也是他必须对全世界、尤其是对露易丝,死守到底的防线。
办公室的冷气微凉,吹得纸页轻轻翻动,吹不散她心底盘踞已久的郁结。
露易丝只觉得委屈、不甘、茫然。
她可以接受英雄有自己的生活,可以接受他不再对自己特别,可以接受慢慢淡出他的世界——可她受不了不明不白的疏远、一声不吭的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五年,她追着他跑,把心动写进每一篇报道,把牵挂藏进每一次仰望。她爱得坦荡,也爱得骄傲,从没想过纠缠,只想要一个明白的结局。
她反复问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
是她不够好?不够懂事?不够清醒?
还是……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众多普通人中的一个,是她自己误会了那份温柔?
她不知道答案,也猜不透真相。
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放不下。
放不下五年的炙热,放不下一次次并肩的心动,放不下那个曾温柔护着她、却突然转身不见的身影。
心底翻涌着执拗的念头——她想再见超人一次,单独见他。
不需要盛大场面,不需要久别重逢,哪怕几分钟,哪怕只是一句回答。
她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从前那么好,后来那么远?
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她?
除此之外,她心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她想看看,能让超人这样决绝远离、彻底隐退的人,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是温柔不够,还是陪伴太晚?
是她从未走进他心里,还是他早已把心给了别人?
这些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放不下。
心绪翻涌间,露易丝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
清脆的脚步声穿过安静的办公区,所有细碎议论瞬间止息,同事们纷纷侧目,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克拉克的工位。
克拉克垂眸看着桌面稿件,眉眼温润平和,气质淡然无波,完美是普通职员的模样。唯有他自己知晓,胸腔里那颗心脏,时时刻刻牵挂着家中静养的爱人,牵挂着那个尚在腹中、脆弱无比的小生命。
察觉到身前的阴影笼罩,他缓缓抬眸。
眼底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平和、疏离,无波无澜,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半分破绽。
这份深藏心底、只予一人的极致温柔与守护,藏得太深、太沉,在露易丝眼中,只化作了普通朋友间的稳重与距离。
她完全看不懂,分毫看不出。
“克拉克。”
露易丝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两月的沙哑,眼底藏着无法掩饰的执拗与不甘,褪去了平日王牌记者的利落强势,多了几分私人情绪的脆弱。
“我知道,我现在不该再说这些私事。”
她直视着他,语气坦诚又恳切,带着一丝放下骄傲的卑微:“我也知道超人……在刻意避开我。我不怪他,也不怪你。”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疏远我,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茫然与委屈:“我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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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放不下。五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攥了攥手心,眼神愈发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想求你一件事,就一件。”
“我想单独再见超人一次,不用很久,几分钟就够。我只是想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问完,我彻底死心。以后,我不会再提,不会再打扰,不会再抱有任何期待。”
克拉克静静看着她,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理解她的不甘,懂她的委屈,明白她五年的执念。
可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不能告诉她,超人就是自己;不能告诉她,自己早已心有所属;更不能告诉她,他的爱人正怀着孩子,需要绝对安静、绝对隐秘的生活。
他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露易丝,打扰到逾白。
克拉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露易丝,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我没办法帮你。”
“超人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有自己的原因,不能说,也不想说。”
露易丝眉心骤然一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不甘与委屈翻涌而上:
“原因?什么原因?连告诉我都不行吗?”
克拉克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语气轻而坚决:
“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不能被外界知道,也不能被打扰。”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透露半分逾白的存在,没有透露半个字关于怀孕的事。
露易丝怔怔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更猜不到那个“必须守护的东西”,是一个人,是一份爱,是他的全世界。
她只知道——
她被彻底推开了,连原因都不配知道。
良久,露易丝缓缓垂下眼眸,骄傲的脊背依旧挺直,眼底的执拗却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空的疲惫与落寞。
“我懂了。”
声音很轻,带着彻底的无力。
“是我强求了。”
她抬起眼,重新收拾好所有私人情绪,将所有不甘与委屈尽数压回心底,恢复了职业记者的冷静体面,只是眼底再也亮不起来了。
“以后不会再提了。”
“工作归工作。我不会再为难你,也不会再妄想什么。”
克拉克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稳:“好。”
简单一字,终结了所有拉扯。
办公区的沉默慢慢散去,众人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工作,却都心知肚明——那场轰轰烈烈、追逐五年的暗恋,到此,被迫落幕。
只是无人知晓全部真相。
无人知晓,半年心动,两月守护,所有的疏远、沉默、隐退,从来不是简单的避嫌,而是克拉克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守护爱人与孩子的深情。
无人知晓,露易丝苦苦追问的“为什么”,答案藏在他心底,藏在那个安静温柔的少年身上,藏在他此生唯一的偏爱里。
更无人知晓,她穷极一切都想不通的输赢,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她爱的是身披荣光、守护众生的超人。
而他此生唯一想要相守、想要平凡共度余生的,从来只有逾白。
窗外夏风穿堂而过,吹过空荡无人的长空,吹不散心底深藏的温柔牵挂。
克拉克低头落眸,重新看向屏幕,心底早已飞回家中。
飞回那个安静温柔、身怀他血脉、需要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少年身边。
世人等英雄归城,旁人念旧日情深。
唯有他,心有归处,此生无憾,唯护一人,岁岁平安。
所有旧风旧念、旧情旧怅,尽数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