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缘缘二十岁。画廊成立二十五周年。香港不少名流都到场祝贺。
酒会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开。缘缘终于松了一口气。
高跟鞋脱掉,整个人瘫在办公室沙发上。“终于结束了。”
秘书笑着递给她一杯水。“贺小姐,外面还有两位客人没走。”
“谁?”
“贺生和贺太。”
缘缘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画廊大厅已经空了。
只剩两个人。贺峰和康雅思。两人正站在一幅画前。
那是缘缘最喜欢的一幅作品,画的是一对白发老人,坐在长椅上看夕阳。
缘缘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他们怎么还没走?”
秘书笑着说。“贺生说等你下班一起吃饭。”
缘缘无奈摇头。“我都二十岁了,他们还把我当小朋友。”
说归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大厅里,雅思正认真看画。“这幅不错。”
贺峰站在她身边。“没你好看。”
雅思白了他一眼。“几十年了,你还这么肉麻。”
“实话。”
雅思懒得理他,继续看画。
贺峰却始终看着她,仿佛几十年都没看够。
缘缘隔着玻璃看见这一幕。
忽然有些恍惚。小时候,她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半夜钻进爹地妈咪房间。
因为每次都会被赶出来。
有一次,她哭得特别厉害,死活不肯回房,最后抱着枕头赖在床上。
结果第二天醒来,自己已经回到房间。
后来她才知道,是爹地半夜把她抱回去的。
她跑去质问。“为什么赶我走?”
贺峰头也不抬。“因为我要抱你妈咪。”
年幼的缘缘气得一天没理他。现在想起来,却忍不住想笑。
“发什么呆?”雅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缘缘这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走进办公室。
雅思伸手捏了捏她脸。“累傻了?”
“有一点。”缘缘靠在雅思肩上,像小时候一样撒娇。
贺峰把外套披到雅思肩上。“晚上降温。”
“知道啦,你每年都说。”
“那你每年都不听。”
缘缘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忽然说道。“爹地。”
“嗯?”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妈咪?”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雅思顿时笑出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缘缘托着下巴。“从小到大,我都觉得你偏心。”
“我?”贺峰挑眉。
“难道不是?”缘缘一本正经。“小时候我吃雪糕,你就说吃太多不好。妈咪想吃雪糕,你就派人买下了一部雪糕车。”
雅思笑得肩膀都在抖。
贺峰倒是一脸坦然。“有问题吗?”
“当然有。”
“哪里有问题?”
“我才是你女儿。”
贺峰沉默几秒,然后认真说道。“你会慢慢成熟,但你妈咪却一直是这样幼稚。”
缘缘愣住,下一秒,和当年一样,完全没听懂。
“什么意思?”
贺峰却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旁边的雅思,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意思就是,我会一直照顾她。”
雅思耳根微微发热。“孩子还在呢。”
“她又不是外人。”
缘缘忽然笑了,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从小到大,自己看到的爱情,和别人都不一样。
因为她的父母,真的把一辈子活成了爱情。
后来很多年,缘缘见过很多画,也见过很多关于爱情的作品。
可她始终觉得。最美的一幅画,从来不挂在画廊里,而是在她家。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牵着一个优雅的老太太。慢慢走过花园,慢慢走过岁月。然后,相爱一生。
轩仔二十二岁那年,正式接管荣讯达。
那一年,他第一次体会到妈咪和爹地当年的辛苦。
每天开不完的会议,看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人情关系。
有时候,凌晨两点回到家,还要继续开跨国视讯会议。
女朋友常常已经睡着,而他连一句晚安都来不及说。
渐渐的,两人之间开始有了争吵。
争吵的原因也很简单,陪伴太少。
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因为一件小事闹得不欢而散。女朋友回了娘家。轩仔独自回到荣讯达。
办公室灯亮到凌晨,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桌上的文件摊开许久,始终停留在第一页。
直到凌晨一点。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爹地。
轩仔愣了一下,接通电话。“爹地,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贺峰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你妈咪睡了,我睡不着。”
轩仔无奈。“所以找我聊天?”
“嗯。”
“为什么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说:“你妈咪今天下午打牌输了。”
轩仔愣了。“输了多少?”
“两万块。”
“然后呢?”
“她不开心。”
轩仔差点把电话挂掉。八十几岁的人了,凌晨一点不睡觉,就为了两万块。
结果贺峰还很认真。“你觉得我明天带她去巴黎散散心怎么样?”
轩仔彻底无语。“爹地。”
“嗯?”
“你是不是痴线?”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医生说没有。”
“......”轩仔第一次觉得,自己老爸能活这么大岁数,可能真是奇迹。
第二天,轩仔回了趟贺家。
原本只是想看看父母。结果刚进门,便发现客厅没人。
花园里,贺峰正坐在椅子上,而雅思站在花架下修剪花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安静得不像话。
轩仔站在落地窗后。忽然没有走过去。因为他发现,那种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见过了。平静,安心,不用讨好谁,不用应付谁。只要待在对方身边,就已经足够。
晚上吃饭时,雅思忽然问:“你和女朋友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轩仔一愣。“妈咪,你怎么知道?”
雅思笑。“你是我儿子,我当然知道。”
轩仔沉默下来。许久,才低声说:“工作太忙,顾不上她,她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雅思没说话。
反倒是贺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荣讯达重要吗?”
“重要。”
“女朋友重要吗?”
“重要。”
“哪个更重要?”
轩仔顿时头疼。“这怎么比?”
贺峰淡淡说道:“当然能比。荣讯达没有了,还能重新做。老婆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饭桌忽然安静下来。轩仔抬起头,第一次发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很认真。
那天晚上,轩仔留在贺家过夜。半夜起来喝水时,经过父母房间,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亮着微弱的床头灯。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愣住。
床上,雅思已经睡着,贺峰却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可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因为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身边熟睡的人身上,安静,专注,温柔,像看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轩仔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无数次看见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不懂,甚至觉得夸张。
如今却忽然明白,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看不够。
哪怕已经一起生活几十年,哪怕对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依旧看不够。
第二天,轩仔主动去把女朋友接回了家。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到很晚。第一次认真谈未来,谈家庭,也谈彼此。很多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
后来,荣讯达越来越成功,轩仔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贺峰。
只是有一点不同。每天中午,荣讯达都会固定空出一个小时。
任何会议不得安排。任何文件不得打扰。
秘书们都知道,那是贺总陪女朋友吃午饭的时间。
有一次,秘书忍不住问。“贺总,一个小时会不会太久?”
轩仔笑了,然后想起很多年前,贺峰说过的话。
于是回答:“不会,因为有些事情,比赚钱重要。”
说完,他拿起外套离开办公室。而远处,女朋友已经在餐厅等他。
阳光透过玻璃落下来。忽然之间,轩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爹地始终把妈咪放在第一位。
因为到了最后,陪你走完一生的人。从来不是公司,不是事业,不是财富。而是那个愿意坐在餐桌对面,陪你慢慢变老的人。
当天堃成为世界闻名的国际大企业时,年轻的贺哲迅接受采访,当主持人问到他的父亲,贺哲迅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如果让我评价我爹地,我会说,他是个很成功的商人,但不是个合格的父亲。至少在我小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我一直觉得,在他心里,我和轩仔还有缘缘加起来,都不如我妈咪重要。小时候,我对此非常不满。
六岁那年,我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我妈咪守了我一整晚,我爹地也在。
但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他就去公司了。
当天中午,我妈咪因为照顾我没睡好,头痛了一下,结果我爹地下午直接取消所有的会议回家,还把家庭医生叫过来。
那时候我躺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家庭医生给我妈咪量血压。
我忍不住说:“发烧的人是我。”没人理我。
后来,医生说:“贺太只是没休息好。”
我爹地居然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我。“退烧了?”
我说:“退了。”
他说:“那就好。”然后继续看我妈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我是意外,我妈咪才是真爱。
八岁的时候,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让家长出席。我特别高兴,因为我爹地很少参加这种活动。
结果那天,我爹地真的来了。西装笔挺,一出现就轰动全校。
我以为他是专门为了我来的,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因为当天学校有画展,我妈咪的画廊有一幅画参展。他是来看我妈咪的,顺便参加我的家长会。
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后座,闷闷不乐,我妈咪问我怎么了。
我说:“爹地根本不关心我。”
结果我爹地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你以后会长大,你妈咪不会。”
我当场愣住,至今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逻辑。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懂事,也开始发现,我爹地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结婚,是因为爱情。我爹地结婚,像是因为信仰。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几十年如一日地爱一个人。
我妈咪喜欢吃哈密瓜,他就切了一辈子。我妈咪怕冷,他就记了一辈子。我妈咪睡觉喜欢踢被子,他就盖了一辈子。
甚至到八十多岁,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仍然是替她拉被子。
有一次,我半夜回家。经过客厅,发现灯还亮着。我以为家里进贼了。
结果走过去,发现我爹地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书。
我问:“这么晚不睡?”
他说:“等你妈咪。”
“她呢?”
“画廊有个展览,快回来了。”
我看看时钟,凌晨一点。
我说:“你不会一直在等吧?”
他说:“嗯。”
我无语。“她又不是小孩子。”
我爹地想了想,认真说道:“在我这里,她一直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三个小时。
我二十三岁接手天堃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我爹地年轻时有多厉害。
每天十几个会议,几百封邮件,无数决策,无数压力。我经常忙到凌晨,连老婆发来的消息都来不及回复。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以前到底怎么做到工作和家庭兼顾的?”
他正在陪我妈咪喝下午茶。听完之后,看了我一眼。“很简单,工作做不完,明天继续做。老婆不开心,今天就麻烦了。”
我愣了很久,后来发现,他说得还真有道理。
我二十七岁那年,带着老婆和孩子回家吃饭。那天饭后,几个孙子在花园里跑来跑去。
轩仔一家也来了,缘缘也带着男朋友回来,整个贺家热闹得像过年。
而我爹地和我妈咪坐在院子里,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孩子们。
我忽然发现,他们老了,真的老了。我爹地头发已经全白,走路需要拐杖。我妈咪眼角也有了皱纹。
可他们看彼此的眼神,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像时间从未改变过什么。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咪问他:“Martin,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娶我吗?”
我爹地笑了,没有半点犹豫。“会。”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是我赚到了。”
我站在窗后,忽然有些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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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一辈子。
后来,我爹地越来越老,老到已经很少去公司。天堃交给我。荣讯达交给轩仔。画廊交给缘缘。
他什么都不管了,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陪老婆。散步。喝茶。晒太阳。偶尔一起飞法国,看看薰衣草,再去白朗峰住几天。
我曾经问他:“你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
我以为他会说天堃,会说那些商业神话。
结果他沉默了很久,看向远处正在浇花的妈咪。
笑着说道:“求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说:“跟她求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始终把我妈咪放在第一位。
因为在他眼里,天堃会有人接班,荣讯达会有人接班,孩子会长大,公司会发展。只有康雅思,这一生只有一个。
幸好,他得到了。也幸好,我有幸成为他们的儿子。
如果有人问我,这一生见过最成功的人是谁,我不会回答天堃主席贺峰。
我会回答,是那个爱了我妈咪一辈子的男人。
因为财富会被超越,事业会被刷新,只有爱不会。
至少,在我爹地身上不会。
香港半岛酒店,这晚灯火辉煌,整个宴会厅宾客云集。
商界名流。政界要员。国际财团代表。几乎整个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因为今天,是贺峰的一百岁寿宴。
大厅正中央,巨大的电子屏幕正播放着贺峰这一生的照片。
从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到中年的叱咤商场,再到晚年的儿孙绕膝。一张张照片闪过,记录着一个时代的传奇。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天堃。不是荣讯达。更不是那些数不清的商业成就。
而是照片里始终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康雅思。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她始终都在。
有人忍不住感叹。“贺生这一生最成功的投资,恐怕就是娶了贺太。”
众人笑着附和,却无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休息室里,化妆师刚刚离开。
雅思坐在沙发上,整理着身上的礼服。虽然已经七十岁,头发也白了。
可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眉眼之间,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影子。
门被推开,贺峰拄着手杖走进来,西装笔挺,头发雪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雅思抬头,笑了。“百岁寿星还到处乱跑?”
贺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来看看你,做我太太,不可以失礼哦。”
“天天看还不够?”
“不够。”
“我有失礼你吗?”
“当然不会,你一直这么美。”
雅思失笑,几十年了,还是这句话。几十年了,他也没说腻。
外面,孩子们已经陆续到了,迅迅带着妻子和孩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天堃高层。
如今的天堃,早已成为横跨全球的商业帝国。规模远超当年的贺峰时代。
可当迅迅走进休息室,依旧先弯腰叫了一声。“爹地。”“妈咪。”
贺峰点点头。“来了。”
迅迅笑着蹲下身,替父亲整理领带。“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
“医生怎么说?”
“说我还能活。”
迅迅笑出声。“那就好。”
后面,轩仔和太太也到了,荣讯达这些年发展稳定。他身上多了几分年轻时贺峰没有的温和。
一进门,便把一个礼盒放到桌上。“生日礼物。”
“什么东西?”
“保密。”
贺峰看都没看。“放着吧。”
轩仔无奈。“好歹装一下期待吧。”
“你送来送去都差不多。”
房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最晚到的是缘缘,一身长裙,风风火火冲进来。
“爹地!生日快乐!”说完便扑过去抱住贺峰。
贺峰被撞得晃了一下。旁边众人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唯独雅思见怪不怪。“慢点。”
缘缘吐吐舌头。都三十几岁的人了,依旧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贺峰却笑得开心,伸手摸摸她头发,和小时候一样。
“这么大了,还毛毛躁躁。”
缘缘抱着他胳膊,理直气壮。“谁叫我是你女儿。”
宴会正式开始,掌声雷动。所有人起立,迎接今晚的主角。
贺峰缓缓走上台,聚光灯落在他身上。这一刻,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横跨两个世纪的传奇人物。
主持人递上话筒,按照流程,应该发表寿辰感言。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位百岁老人说些什么。是回顾辉煌人生,还是总结商业经验,又或者对子孙后代寄予厚望。
可贺峰拿着话筒,沉默许久。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第一排。落在康雅思身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温柔得不像话。“很多人问我,活到一百岁是什么感觉。”
宴会厅安静无声。
“其实没什么特别,无非就是比别人多活几年。”
台下传来笑声。贺峰也笑,然后继续说道。“还有人问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雅思。“不是天堃,不是荣讯达,也不是赚了多少钱。”
整个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是娶到了我的太太。”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热烈掌声。雅思坐在人群中,眼眶却慢慢红了。
几十年了,他还是这样,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仿佛全世界都没有她重要。
宴会结束时,宾客陆续离开。孩子们被记者围着采访,孙辈们在大厅追逐打闹。
灯光渐渐暗下来,贺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牵着雅思的手,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维港夜景璀璨,远处烟花缓缓升起,映亮整片夜空。
雅思靠在他肩上,轻声问:“老公。”
“嗯?”
“活到一百岁开心吗?”
贺峰笑了,低头看向身边的人。许久,才缓缓开口。“开心。”
“为什么?”
贺峰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得像这一生所有岁月。“因为我活到一百岁,你也还在。”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两人苍老的面容。
而他们的手,依旧像年轻时那样,十指紧扣,再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