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之后，整个贺家都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最开始的时候，雅思还觉得自己有些夸张。
可很快她便发现，最夸张的人，其实是贺峰。
从医院回家的当天晚上，家庭医生就被请到了贺家。不仅制定了一整套孕期计划，甚至连每天吃什么，几点睡觉，几点散步，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餐。雅思刚伸手准备拿咖啡，贺峰已经先一步把咖啡端走。
“以后不准喝。”
雅思瞪大眼。“为什么？”
“咖啡因，医生说要少喝。”
雅思不服。“医生明明说适量。”
贺峰面不改色。“我理解的适量就是不喝。”
“......”
于是，雅思面前多了一杯温牛奶。
接下来几天，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小心。
从前出门，她踩着高跟鞋健步如飞。
现在，贺峰连她穿平底鞋都嫌危险。
“鞋底会不会滑？路面平不平？楼梯扶好。慢一点。别急。”
有一次，雅思只是快走了两步。
贺峰直接从后面追上来，吓得脸色都变了。“Jessica！”
雅思回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跑什么？”
“我没有跑，刚刚那叫快走。”
“快走也不行。”
雅思终于明白，在贺峰眼里，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古董花瓶。
不仅如此，连吃饭都成了一件大事。
以前雅思喜欢吃刺身。喜欢生蚝。喜欢冰淇淋。如今全部被列入黑名单。
某天晚上，雅思偷偷让彩姐帮自己留了一盒雪糕。
结果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开，贺峰便出现在身后。“手里拿什么？”
雅思心虚。“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给。”
“Jessica。”
“Martin。”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雪糕被无情没收，雅思气得整晚没理他。
可第二天，贺峰却买回来一台冰淇淋机，然后请营养师调配孕妇专用配方，亲手给她做了一杯。
雅思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贺峰理直气壮。“我这是解决问题。”
除了饮食，最让雅思头疼的，还是睡觉。
以前两人睡觉，习惯互相抱着。
如今，贺峰连抱都不敢太用力。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研究半天孕妇睡姿，枕头越买越多，靠垫越堆越高。
有一次，雅思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被五六个枕头围在中间，活像被困在城墙里的公主。
她无语地推了推旁边的人。“Martin。”
“嗯？”
“你是不是想把我埋起来？”
贺峰迷迷糊糊睁眼，第一反应却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肚子疼吗？”
“不疼。”
“宝宝动了吗？”
“他才两个多月。”
贺峰这才松口气，重新躺下，却还是习惯性把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雅思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有吗？”
“有。”
“没有。”
“有。”
“没有。”
两个人幼稚地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雅思先笑了。
“Martin，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
贺峰沉默片刻，低头看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Jessica，我只是害怕。”
雅思一怔。“怕什么？”
贺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怕失去。”
简单三个字，却让雅思心口一酸。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紧张宝宝。他紧张的是她。
雅思主动靠进他怀里，轻轻抱住他。“不会的，我和宝宝都会好好的。”
“真的？”
“真的。”雅思低头。轻轻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笑着说道：“所以贺生，你也要乖一点。按时睡觉，按时吃饭，不要天天吓自己，知道了吗？”
贺峰看着她，许久，终于笑了，然后低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知道了。”
只是说完之后，第二天一早，还是把家里所有楼梯边缘都加装了防滑垫，甚至连花园的小石子路都重新铺了一遍。
气得雅思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怀孕，而是被天堃主席当成了国宝熊猫在养。
雅思一直以为，贺峰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担心她，担心宝宝，担心这个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孩子。
所以当贺峰一次又一次要求家庭医生上门检查，一次又一次推掉应酬陪她去产检，甚至连她多吃半块蛋糕都会皱眉时，雅思只会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六十岁的准爸爸实在有些紧张过头。
可她不知道，贺峰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这些。
书房里，贺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桌上的日历摊开着。
其中一个日期，被他用钢笔轻轻圈了起来。他的六十一岁生日。
距离今天，还有不到三个月。
贺峰缓缓闭上眼，胸口泛起一种熟悉而冰冷的无力感。
每一次，当他以为终于抓住幸福的时候，时间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一切带走。
有时是一年，有时甚至不到一年。
而这一世，偏偏是他最舍不得的一世。
因为这一世，他终于得到了她，真正意义上的得到。
她是他的太太，会窝在他怀里睡觉。会因为他一句话脸红。会陪他吃饭，陪他散步，陪他看新闻。
甚至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里，贺峰缓缓低下头。
看向桌上的产检报告。
那上面写着：孕期十二周，胎儿发育正常。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轻轻割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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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别人期待的是孩子出生。
而他期待的，却是时间不要走得太快。
可偏偏，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贺峰立刻收起所有情绪。
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平日温和的笑意。
“怎么还没睡？”雅思抱着枕头走进来，穿着宽松的睡裙，肚子已经微微有了弧度。
“你又偷偷加班。”
贺峰失笑。“没有。”
“骗人。”雅思走到他面前，直接抽走文件。
“家庭医生说了，孕妇要早点睡，孕妇的老公也要早点睡。”
贺峰忍不住笑。“这是什么规定？”
“我规定的。”雅思理直气壮，然后拉住他的手。“回房。”
贺峰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时间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继续往前走。
可他不能，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个日期，正在一天一天逼近。
回到卧室后，雅思很快睡着了，孕妇总是容易疲倦。没多久，呼吸便均匀下来。
贺峰却始终没有睡，他侧躺着，静静看着身边的人，月光落在雅思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移向她的小腹，然后轻轻伸出手，覆了上去。那里还算平坦，却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贺峰忽然笑了，笑容却有些苦涩。“迅迅。”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妈妈和宝宝。“你来得太晚了。”
想到这里，贺峰缓缓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六十一岁生日，原来可以这么可怕。
曾经，他害怕失去雅思。
后来，他害怕得到了又失去。
而现在，他最害怕的，是醒来之后，发现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发现雅思依旧不认识自己。发现迅迅从来没有存在过。
发现这一世的幸福，又只是他生命里一场短暂的梦。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动，睡梦中的雅思下意识靠进他怀里。
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寻找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贺峰怔了怔，然后立刻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只要松开一点，她就会消失。
雅思迷迷糊糊睁开眼。“Martin？”
“嗯。”
“怎么还不睡？”
贺峰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声音一如既往温柔。“马上睡。”
雅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不是担心宝宝？”
贺峰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点头。“是啊。”
雅思轻轻抱住他，声音带着睡意。“我和宝宝都会陪着你。”
贺峰喉咙忽然一紧。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雅思不知道，此刻的贺峰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因为他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宝宝。
而是某一天醒来，失去整个世界，失去他们共同拥有的一切。
而那个日子，正在一天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