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峰渐渐有了苏醒的感觉，耳边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咸湿的海风迎面吹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甚至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一切。
昨夜海边的画面仿佛还停留在脑海里，维港的夜色，沙滩上的海风，还有怀里那个温暖柔软的身影。
他甚至还能记得雅思靠在自己肩上时发丝间淡淡的香气。
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那场漫长而荒诞的轮回。那些反复经历的六十岁。
那些不同年龄、不同年份的雅思。还有昨夜那个让他舍不得放开的拥抱。
想到这里，贺峰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他猛地睁开双眼，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维港，也不是海边沙滩，更没有那个让他爱了几世的女人。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海面，头顶是青岛夜空零零散散的星光。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爹地，你终于醒了。”
贺峰微微一怔，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许多的脸。
贺哲男正坐在驾驶舱的位置，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贺峰缓缓坐直身体，环顾四周，很快认出了环境。
这里不是香港，是青岛，是贺哲男参加帆船比赛时停泊的私人游艇。
也是原本属于他们人生里的那一年，这一刻。
贺峰终于明白，轮回并没有结束，只是再次开始。
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缓缓沉了下去。
原来昨晚海边的一切，终究还是停留在了上一世。
“爹地？”贺哲男见他迟迟没有说话，忍不住再次开口。“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谈收购蒋氏的事情，那就不要谈了。我明天还要比赛，没时间和你谈公事。”
贺峰闻言，抬头看向儿子。这一刻的哲男比后来成熟的模样年轻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也带着几分与父亲对抗的倔强。
贺峰忽然有些恍惚，在轮回里，他见过两岁的哲男，见过少年时期的哲男，也见过后来独当一面的哲男。
如今再看到这个年纪的儿子，竟有种久违的感觉。“我不是来谈公事的。”
贺峰淡淡说道。
贺哲男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谈公事？那你来干什么？”
贺峰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把船开到海中央。”
“现在？”
“现在。”
贺哲男皱起眉头，完全不知道爹地到底想做什么，但最终还是照做。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海中央驶去。
夜色越来越深，海风也越来越大。
十几分钟后，游艇停在海中央。
贺哲男刚想开口询问，贺峰却再次下达命令。“把灯全部关掉，引擎也关掉。”
贺哲男顿时愣住。“什么？”
“全部关掉。”
“爹地，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忽然有些紧张，最近为了蒋氏集团的收购案，父子两人关系并不算融洽，平日里也总是针锋相对，如今大半夜被叫到海中央，还要求关灯熄火。
贺哲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开始认真打量自己父亲，脑海里甚至浮现出各种离谱的猜测。“爹地，如果蒋uncle真的和你交情那么深，收购蒋氏的事情我可以再考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平日里总喜欢跟父亲唱反调的贺哲男难得开始服软。
然而贺峰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远处的海岸线。
忽然，两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一个男人神色匆忙地跑向码头，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一边追一边喊着什么。
即便隔着这么远。贺峰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杨志球和……雅思。
看到两人的那一刻，贺峰眼神微微一沉。
而此时的贺哲男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其实蒋氏的事情我们——”
“别吵。”贺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严厉。
贺哲男瞬间噤声。从小到大，他很少见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正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远处，杨志球已经登上了一艘小船，发动引擎，独自朝着海中央驶来。
贺峰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船，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
因为他很清楚，杨志球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假死。避债。把所有问题推给自己的老婆。抛下所有人。让全世界都以为自己已经葬身大海。然后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既然提前知道了结局，有些事情自然可以改变。
眼看小船已经驶入预定海域。
贺峰终于站起身，淡淡开口。“把探照灯打开。”
贺哲男一脸茫然。“啊？”
“照过去。”
虽然不明白爹地到底想做什么，但他还是按下了开关。
下一秒，游艇顶部巨大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色光柱划破夜空，如同一道利剑般直直照向海面，准确无误地落在杨志球的小船之上。
原本正准备实施假死计划的杨志球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岸边。康雅思也顺着灯光看向海面，整个人愣在原地。
贺峰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望向那艘被照得亮如白昼的小船，缓缓笑了。
这一世，他决定先改一点东西。
至少，不能让这个混蛋死得这么轻松。
被探照灯照得无所遁形的杨志球站在小船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原本设计好的计划被彻底打乱，此时再继续演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小船靠向贺哲男的游艇。
贺哲男虽然满脸疑惑，却还是命人将杨志球接了上来。
刚踏上甲板，杨志球便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头发凌乱，神情憔悴，俨然一副走投无路准备寻死的人。
“杨生，你没事吧？”贺哲男率先开口。
杨志球苦笑了一声，低头坐到甲板边缘。“让你们见笑了，我刚刚的确是一时想不开。债务太多，实在撑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做傻事。”说完还重重叹了口气。
若是换作别人，恐怕已经信了七八分，可贺峰站在一旁，看着杨志球精湛的演技，只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这个男人就是靠着这套说辞骗过了所有人。
如今重新看一次，反倒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
偏偏贺哲男信了，不仅信了，还认真地开始劝说起来。
“杨生，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做生意而已，输了就输了，申请破产令总好过丢掉性命。你还年轻，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再说，你也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老婆，她怎么办？”
听到最后一句话，一直沉默不语的贺峰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海风吹过，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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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杨志球的老婆，康雅思。那个愿意帮他隐瞒一切，愿意替他圆谎，甚至愿意陪着他欺骗全世界的女人。
可那也是自己爱了整整几世的人。
这一刻，贺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不再说话。
而杨志球丝毫没有察觉。
见贺哲男态度缓和，反而顺势打蛇随棍上。“小贺生，其实柏司建材不是没有价值，只是暂时遇到一点资金问题，只要有新的资金注入，我一定可以把公司重新做起来。我保证，不会让投资人失望。”
贺哲男闻言笑了笑，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柏司建材当然有价值，否则美域高也不会跟你谈这么久。”
杨志球眼睛顿时亮了。“那小贺生你的意思是……”
“还是那句话，投资不可能。”贺哲男直接打断了他。“但收购可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杨志球脸上的笑容僵住。“收购？”
“没错，公司我可以买，债务我也可以处理。但以后柏司建材姓什么，就不是你说了算。”
杨志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那可是他最后的依仗。
他宁愿背债，也不愿失去自己的公司。
更何况，一旦卖掉公司，所得资金大部分都会被债主拿走，到最后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想到这里，杨志球立刻摇头。“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虑。”
贺哲男耸了耸肩。“随便你，反正我不急。”
杨志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已经乱成一团。
他知道，今晚的假死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游艇返回码头时，康雅思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杨志球平安回来，她立刻冲了上去，眼眶通红，紧紧抓着杨志球的手，“Patrick！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吓死我了！”
说完便扑进他怀里，眼泪顺势流了下来。“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解决？为什么要做傻事？你要是真的出事，你让我怎么办？”
若是不知道真相的人，大概会被这一幕感动。
可站在一旁的贺峰却知道，他们都在演戏。杨志球在演，雅思也在演，他们都在努力让这个故事变得真实。
可越是如此，贺峰心里越不是滋味。
因为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终究还是杨太，至少现在还是。
回到酒店后，夜已经很深。Ringo却依旧被叫到了总统套房。
房间里，贺峰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青岛夜景，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贺生。您找我？”
“柏司建材的债务资料整理好了吗？”
Ringo一愣。“已经整理好了。”
“发给银行的部分呢？”
“也准备好了。”
贺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身，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明天开始，加快催债进度，所有到期款项全部追讨。通知银行，该抽贷的抽贷，该施压的施压。”
Ringo有些意外。“贺生。这样的话，柏司建材可能撑不了多久。”
贺峰低头喝了一口酒，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逼到他宣布破产重组为止。”
窗外灯火通明，而此刻，贺峰终于决定。
这一世，他不再做那个站在旁边看戏的人。
有些账，也该提前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