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辞职。”
简短的四个字，漆许说得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办公室瞬间冻得像冰窖，男人递来文件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漆许纠结再三，还是将那一沓资料接了过来。
是一份立项书，产品是家庭陪伴型机器狗。傅相沉把她叫到办公室来，就是希望由她来负责这个新项目的主要设计。
可谁不知道他就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继续想方设法折腾她啊？
她忍住没有拆穿，果不其然，马上就听见傅相沉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这并非公司的重点项目，你不必有什么负担。”
谁信！
漆许对上傅相沉的双眼，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傅总，我是真的想辞职。”
“……为什么。”
“我不喜欢狗？”她睁眼说瞎话。
男人抿了抿唇，些微下垂的嘴角彰显着他此刻的不悦：“你可以给我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我有一些私事。”
“什么私事必须辞职。”
“呃。”漆许并不想告诉他所谓的私事，她苦思冥想，憋出一句万能借口，“比如，回老家结婚？”
“你要结婚？”
傅相沉瞳孔一震，满眼愕然，嗓音骤然抬高，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气息不稳的尾音落下后，连他自己都愣住几秒。
漆许奇怪地看他一眼。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看起来很像没有男朋友的样子吗？
好吧，她的确是没有。
天天不是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她能找到对象才怪了。
看他现在这幅反应，所以对于耽误了她终身大事这件事，他其实是有自知之明的？
也不能吧。
傅相沉的脑子里哪有“恋爱”这档子事。
在漆许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傅相沉垂下眼，移开视线：“……我没有想要干涉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过段时间再给我答复。”
“啊。”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漆许也不好再拒绝，“那好吧。”
浅浅给他一个面子，过几天再提一次好了。
*
说一套做一套，下班后，去意已决的漆许就和要好的同事约了散伙饭。
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看到傅相沉那张讨人厌的冷脸，她端起啤酒就猛猛往肚子里灌。
“恭喜你啊，许许姐。”柯科酒量不好，没喝几口就已经有些微醺了，“你终于，嘿嘿，终于能逃出大魔王的魔爪了。”
颜舒意阻止了漆许开新的一瓶酒的动作：“少喝点你俩。”
“舒意~”漆许抱住她的胳膊撒娇，“我今天开心嘛~”
“你开心个头！傅总下班前还找我了，问你最近的工作状态，还有生活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那看起来可是一点都不想放你走。”
“对对。”柯科在旁边点头，“傅总也问、也问我了。”
“你没告诉他为什么要离职？”
“干嘛要告诉他？”漆许撇撇嘴，“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胡扯了什么借口，搞得他这么大阵仗？”
“我哪知道傅相沉发什么颠！他不是挺讨厌我的吗，干脆直接让我走得了。反正我都已经说我要回老家结婚了，他最后总不是得接受？”
颜舒意心里冒出个离谱的想法，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
“你有没有想过，傅总其实并不是讨厌你？”
“不是讨厌是什么？”
哐当一声，漆许手中的玻璃杯被她重重地放下，里面没喝完的酒水岌岌可危地晃了几圈，差点撒出来。
“如果你在上班第一天差点迟到，猛按电梯门狠狠夹到老板的手；如果你提着六杯咖啡，全泼在了老板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奢华裤兜上；如果你尿急走错冲进男厕所，迎面撞上黑着脸，因为手上缠满绷带，看起来不太方便脱裤子的老板；”
“如果你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撞上他，做出一系列让他出糗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颜舒意“呃”了一声。
“……正缘，强大得可怕？”
漆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一副“你一定是疯了”的表情：“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呸呸呸，别聊那个讨厌鬼了，来，喝，继续喝。”
半小时后，柯科扑通一声趴下了。
剩下两人决定就此散伙，漆许摇头感叹他太菜，把他交给开了车没喝酒的颜舒意。
后者不太放心：“你自己回去？你行吗？”
漆许神清气爽地高举起手臂，朝着颜舒意敬了个礼。
“我现在好得能从这里跑着回家。”
她亢奋极了，一路小跑到车站，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收班，在路边的长椅上硬生生坐了半天，才恍恍惚惚摸出手机，准备给她老弟打电话。
这会儿酒精更上头了，眼前起了雾似的，漆许在列表里扒拉半天，才找到他的头像拨出去。
臭小子，整个全白头像装什么酷。
搞得跟傅相沉似的。
系统提示音滴滴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对面沉默几秒，沉着声开口：“什么事？”
“洪愿？你声音怎么……哦，嘿嘿，又在装深沉是不。”突然感觉背后发凉，漆许吸了吸鼻子，“我好像，好像喝醉了，你来接我一下。”
对面又不说话了。
她不高兴地催促：“快点啦。”
手机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一字一顿，听上去有些可怕：“漆许，我不是你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不男朋友的。
漆许不知道他在生哪门子的气。
打游戏又输了？
臭小子，拿她撒什么气。
“不接就不接！你不管我，我就在这路边躺一晚上。”她故意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几秒后，对面又回拨过来。
她笑嘻嘻接起来：“改想法啦？”
“……你在哪？”
漆许四处张望，又把自己给转得更晕了。
她说自己在马路边边上，对面有个蓝色便利店，旁边有棵丑得要命的干巴树，背后的草坪上有大型狗拉的超大粑粑，臭得她头晕目眩思考不能，他再晚一点来，她就要被路边的流浪猫叼走喂小孩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忍无可忍：“定位发过来。”
“哦。”
漆许稀里糊涂挂了语音，在对话框里发了定位过去。
划拉出去后，她又看到手机桌面上的交友app，突然想起来离职后就没有收入了，要不去发个帖子，多接点训狗的单子好了。
和傅相沉说不喜欢狗，当然是在说谎。漆许家里就是开犬舍的，她从小就和老爹学习过训狗。
哎，要是能像训狗一样，治一治讨人厌的上司就好了，漆许晕晕乎乎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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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能这样，她要让傅相沉叫她主人。
要每天给他布置“主人的任务”。
让他做一些不堪入目的事！
比如让他发出浴图，给她看腹肌；比如让他每天叫她起床，来一发瑟瑟的morning call；比如让他带着性感的choker去公司上班；比如……嘿嘿嘿嘿。
酒精上头，漆许越想越离谱，直接给自己整美了，得意地笑了好半天。
人到的时候，她才想起还没发帖，刚开始埋头编辑。
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漆许。”
漆许仰起头，嘿嘿傻笑一声：“洪愿你怎么变帅了啊？”
面前的男人低头看她，沉默。
漆许看到他瞳孔里映着路灯暖金色的光，忽然想起傅相沉的眼睛也是这样，很漂亮。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否则怎么能将洪愿那双死鱼眼美化成这样？
“你别这样穿衣服。”她伸手拽住男人的袖口，“这个风格，真的好像傅相沉啊。你又没他长得好看，又没他那气质，不合适……”
傅相沉垂眼看向拽住他袖口的指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她的手掰了下去。
漆许不乐意被扒拉，喝多了一身反骨，直接蹦了起来，突然嚷嚷着要给他看什么东西。
她高举着手机试图凑到他面前，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耀武扬威。
猝不及防，男人的嘴唇被手机壳磕了一下，当即破了道口子，连牙齿都被震得生疼。
他不得不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以免她继续兴风作浪，却没想到漆许顺着手臂上的力，就这么踉跄着栽进了他的怀里。
她迷茫地仰头看他，吸了吸被撞疼的鼻子。
表情无辜，毫无防备。
傅相沉怔了一下。
他压低嗓音，神色复杂，按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从自己胸前推开。
“漆许，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男朋友。”
这不废话。
她又没有男朋友。
再说了，弟弟照顾姐姐不是天经地义？洪愿这小子是又到叛逆期了吗，她都醉成这样了，他还在这说些什么中二的鬼话。
头越来越晕，漆许放弃思考。
她莫名其妙：“好好好，那你是谁啊？”
“傅相沉。”
“富……香橙……？”
好熟悉的名字，漆许含含糊糊重复道。她又想起刚刚胡思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让讨人厌上司吃瘪的羞耻幻想，盯着眼前的男人嘿嘿笑起来。
“哦，我知道了！富香橙是我的小狗。”
四目相对。
傅相沉倏地撇开视线。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漆许仍举着手臂，朦胧的双眼中还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近在咫尺的页面就这么撞入傅相沉的眼帘。
他认出那是项和旗下互联网公司做的交友app。
上面还躺着漆许刚刚发出去的帖子。
标题：《接上门训狗，按小时收费，5公里外需额外支付路费》
底下是一张很难不引人遐想的图片——
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掌心握着一条黑色长鞭状的东西。
配文：来嘛~~
傅相沉僵在原地。
“……你……还有这种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