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顾氏善妒!”

    “她容不得旁人出现在大郎的身边,大郎初长大,我的婆母顾氏便为她安排了两个丫鬟教导人事,我后来亦送了两个丫鬟。”

    “加上月娘,共五个人,如今除了一个生了个小娘子的,其他人都去哪了?”

    老夫人冷笑,“不过变成了一把枯骨。”

    周颂宜不敢想其中发生了多少故事,那是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若非我的人去请小娘子,你何曾看见过她?”

    “顾氏极善妒,连个小娘子也容不下,若非姓顾,大郎也容不下她。”

    庭院深深,宅院阴私不可少,可若不是身为郎主的陆瓒不作为,顾氏如何害的了她们?

    这一刻,陆瓒在周颂宜心中的沉稳内敛的形象变成了袖手旁观,冷漠无情。

    一日夫妻百日恩,身为郎主,任由正室如此磋磨枉为名门。

    只消一眼,老夫人便能看懂周颂宜在想些什么。

    “当年我婆母为大郎定下顾氏,当时我觉得委屈,吴郡之大,何止陆、顾、朱、张这四姓?江南道之广,又何止她顾家有女儿?”

    “如今细细想来,倒也是一对天作之合,怨偶天成!”

    老夫人最后道:“陆家大郎,无情之人,我言尽于此,你自去琢磨。”

    从老夫人的青柏院离开,周颂宜还有些恍惚。

    短短一段话,周颂宜却窥不见母子二人片刻温情,这些只是婆媳两人斗智斗勇的结果。

    将院中婢女如同货物一般随意处置,今日你送两人,明日我也送两人,依周颂宜对陆瓒的了解,他只怕反感的很。

    至于老夫人让自己琢磨什么?

    过两日就启程扬州了,这些事都与自己无关了。

    大房占地最广,奇花异草有之,亭台楼阁亦有之,只是过于简单朴素,接近顾氏的院落却变得富丽堂皇,色彩斑斓,两者差距过大,以至于周颂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进的厅堂,有婢女端茶送水,茶是紫笋茶,如其名,叶微紫,卷似笋,茶色泽清澈,香气四溢,定是顾渚山上所栽种的。

    夫妇二人性情相左,所爱大不相同,也能娶嫁?

    周颂宜不解。

    广和元年,璟郎游长安,两人于万年县相遇,此后乐游原登高望远,渭河泛舟,彼此情投意合方才使自己南下吴郡。

    那顾氏呢?

    “三夫人,请稍等,我们夫人现下有事。”婢女来去匆匆,表情慌乱。

    周颂宜止住了,“大嫂既忙,我便不多叨扰了。”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顾氏明显是晾着自己,自己又何必继续干巴巴的坐着?

    周颂宜带着人往外走,婢女呐呐不敢言。

    “你说周氏走了?”顾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顾盼生姿,觉得满意极了,听到周氏走了,却硬生生折断了一支步摇。

    原本的心情早已变成了一团糟!

    看看镜中的自己,她想起了周氏的雪肤花貌,云鬓楚腰,将满匣子的首饰砸的哐当响。

    随即趴在铜镜前呜呜哭了起来,婢女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母亲。”

    顾氏的哭声吸引了陆淼,他如今和长兄俱住在前院,来后院时间渐少,今日得闲便过来看望母亲。

    可没想到母亲竟对镜独哭。

    “是九郎来了?”顾氏哭够了,抹抹脸,重新梳洗打扮一番,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了。

    “今日你阿耶不要求你读书了?”顾氏看向一旁安静的陆淼。

    搬了出去又启蒙了,比早先确实懂事知理了许多,可是,也与自己生疏了,若是往日,早就趴在自己身上来了。

    今日却离得这样远!

    顾氏越想越气,“九郎读书识字了,与阿娘却越放见外了。”

    陆淼犹豫了一会,开口道:“阿娘刚刚是怎么了?我在去和阿耶说,请阿耶过来,阿娘会不会就高兴了?”

    之前住在府外时,顾氏也哭过,请了陆瓒来,她却安静了。

    “你请阿耶来做什么?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哭一哭就好了。”顾氏倒想请陆瓒过来,只是过来之后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会本分的询问两句,不管是对待自己还是两个孩子,他只想着尽到责任,完全没有一点真心。

    成婚多年,可顾氏觉得自己从来了解过他。

    他在心里划了一条线,谁也走不进、越不过那条线。

    可那日,他在庭院里看周氏的眼神却和平时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心里甚至觉得自己荒谬。

    可万一呢?

    夺臣妻、抢儿媳的不在少数,弟媳?

    陆瓒心里有陆璟这个弟弟吗?

    “哦。”陆淼摇头晃脑,闭上了嘴。

    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令顾氏想不通是随了谁?“你是和四郎一个老师还是和十二郎一块的?”

    陆淼乖乖回答:“是和阿兄在一处的,鹤奴独自一个地方。”

    看着阿娘的脸色,陆淼声音渐渐小了,“不过鹤奴就在我们隔壁,阿耶也时常会来抽查我们功课的。”

    “你和四郎是他亲子,他放着不教,反而跑去教十二郎一个小娃娃,你不觉得奇怪?”

    门外,陆瓒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神情自若,微风习习,吹动衣角,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陆澍站在身后瑟瑟发抖,希望阿娘不要在说了。

    “十二郎不过是丧父的可怜人,其母年轻貌美,必要再嫁,到时侯无父无母,你阿耶现在如此看重,将来必会推举他做官,你们兄弟二人该如何自处?”

    顾氏出生大族,看的确实不错,若侄儿形同孤寡,陆瓒作为伯父必要善待他,甚至要好于亲子,否则旁人如何看待他?

    “阿娘!阿耶才不会这样做!”陆淼反驳。

    “鹤奴早就悄悄告诉我了。”陆淼不服,“他阿娘要带着他去汝州,去他外祖父家中,他才不会留在吴郡。”

    “阿娘,你知道汝州在哪里吗?颍州在哪里吗?”

    “你这个逆子!”顾氏没想到周氏竟要回娘家,不在吴郡了。

    “九郎说的不错,阿耶不会这么做。”

    陆瓒摸了摸他的头,“顾氏,陆澍说你不舒服,我本以为是假的,可如今看来,却是真的。”

    陆瓒心如止水,眼如古井,“你是真病了。”

    *

    大房夫人病了,病得突然,除了两个孩子,谁也不见。

    周颂宜派人送了两回补品,顾氏俱客客气气的退了回来。

    由此,周颂宜断定顾氏没什么大碍,她还是那个让自己坐冷板凳的顾氏。

    五月榴花照眼明,藕花无数满汀洲。

    周颂宜自吴郡启程去扬州,如今路程已过半,每日除了酉时能见到陆瓒,其余时候都看不见他的人影。

    她知道,这是为了避嫌。

    临行时,陆瓒当众表态顺路送自己去扬州,虽说是顺便,可挑这个时候说,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清者自清,可自上了船陆瓒却故意躲着自己似的,自己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吧?!

    进入五月,暑气渐重。

    湖光潋滟,清风徐来,周颂宜命人做了碧玉荷叶粥。

    碧玉荷叶粥清凉解暑,清香四溢,鹤奴很是喜欢,喝了两小碗,估摸着往日的食量,见他饱了,周颂宜便撤了。

    “阿娘,不送一些给伯父吗?”鹤奴乖乖的净手洁面,问周颂宜。

    “伯父那里有人照看着。”鹤奴眼睛黯淡了一会,周颂宜于心不忍,柔声安慰:“待会以雅姑姑陪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鹤奴眼睛一亮,嘴跟抹了蜜似的甜,依偎在周颂宜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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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知道阿娘对我最好了~~”

    小小的人儿撒起娇来让周颂宜也招架不住,恨不得事事顺从他。

    午后,鹤奴本是要小憩片刻,可一想到要去伯父那,他便睡不着,缠着以雅现在送去,以雅疼爱他,特意向娘子禀告,得了允许之后才带他去。

    随行的船只很多,空间足够大,陆瓒又有公务在身,因此,他是单独一艘船的。

    到那的时间不凑巧,有人在与陆瓒交谈。

    以雅眼疾手快的牵住了鹤奴,可鹤奴却左右挣扎,为防止伤到他,本就不禁,情急之下,被他挣脱了。

    “伯父,我来了!”

    几月相处,鹤奴与陆瓒关系日渐亲密,无需通报,鹤奴径直朝里走去。

    以雅歉意的朝仆从点头,随即紧紧跟了上去。

    鹤奴越大,越跳脱,周颂宜想为他准备了几个玩伴,因地点不对,还没带过来给他看看。

    因此坐船时,不管读书,还是别的,鹤奴就喜欢往陆瓒这里跑。

    “小郎君!慢一点!”以雅压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接着,是幼童大笑的声音。

    高翱皱眉,陆瓒喜静,?向来恭而有礼?,驭下极严,岂会放任无知小儿大声喧哗?怪哉!

    陆瓒正襟危坐,等到鹤奴扑到怀里东扭西捏时,早就威仪不肃了。

    “鹤奴,快出来,今日可是找到了宝贝要给我看看?”

    随着小儿的动作,高翱看清楚了,是个三四岁的小孩,粉雕玉琢,衣饰华贵,高翱若有所思。

    莫非,这是陆瓒幼子?

    “这是你高叔父,还不快见礼?”

    鹤奴整整衣裳,毕恭毕敬的行礼:“陆十二郎见过高叔父。”

    高翱点点头,这才像陆瓒的风格!

    “陆二,这是你的小郎君?”高翱大笑道:“还是要多加管教,前面的行为举止都不像你教出来的。”

    “如今这样,和你的风格才算相契合。”

    陆瓒愣住了。

    鹤奴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通红的,双手紧紧的攥着衣角,低头复又眼巴巴的看着陆瓒,好似要他来主持公道。

    以雅浅笑道:“郎君说笑了,这是我家小郎君。”

    迎着高翱诧异的目光,以雅不紧不慢道:“我家小郎君的阿耶正是陆长史的三弟。”

    “不错,这不是犬子,而是侄儿。”陆瓒只愣了一瞬间,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此郎在我家排行十二,高五,你便称呼他十二郎吧!”

    “恕我眼拙,恕我眼拙,竟没认出来,当罚!”高翱哈哈大笑,举起酒杯,遥对鹤奴,喝了满满一杯。

    如此行事,在场人也不好追究,毕竟,不是故意的。

    陆瓒看向鹤奴,从刚才开始,他的情绪就不太对。

    想到这,陆瓒的语气越发温和,“鹤奴,你来这找伯父有何事?”

    鹤奴甩甩头,小声道:“是给伯父送碧玉荷叶粥的。”

    “高叔父在这里,也一同享用吧!”鹤奴大方的表示原谅了高翱。

    “多谢小郎君赐膳!”高翱笑眯眯的回应。

    “伯父和高叔父,鹤奴先告退了。”鹤奴行礼后退,小短腿走的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了陆瓒的视线内。

    “回过神了!”高翱敲了敲茶杯,“这小郎君真不是你亲子?怪哉!长的跟你别无二致,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高翱!慎言!”

    看出陆瓒真生气了,高翱自扇巴掌,“我这张嘴巴就是喜欢说!”

    “鹤奴乃我胞弟独子,胞弟早逝,他无父,我自是要多加看护,否则如何对得起他?”陆瓒不像在跟高翱一个人说话。

    “你胞弟我见过,体弱多病,为人睚眦必报,才学一般又好高骛远,当年在徐州,若不是念着是你胞弟,早就命丧黄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