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愈演愈烈。
祝瓷疑心这样剧烈的动静,是不是会被身后的人听见,暴露她不算太清白的心思。
可是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也没办法让心跳的速率缓和下来。
牌走了一圈,又轮到祝瓷这里,裴徵明提醒道:“抓牌。”
她才愣愣地反应过来,摸了张牌,
身后那位向来惜字如金的人,再次开口道:“清一色。”
他看着她将牌推倒下去,而后像功成身退似的,“你们玩。”
他果然只待了几分钟就离开了,祝瓷却感觉刚才那几分钟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后面几圈她连牌是哪些都没有印象,本能反应地跟着摸牌打牌。
输出去多少也不知道。
祝瓷礼貌笑笑,找了个借口,让李乘乐顶了她的位置。等她走远了,另外几人才齐刷刷看向李乘乐,“这姑娘什么来头?”
他耸了耸肩没说话,旁边的人试探着说道:“景尧知道吗,他可喜欢的紧。”
“裴三儿都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了,还能有景尧什么事儿啊。”
李乘乐烦得就是这个。
祝瓷和景尧都是他朋友,要是景尧不管不顾地发起疯,他卡在中间里外都不是人。
“大老爷们儿能不能别在这嚼舌根,摸牌摸牌,少废话。”
祝瓷棋牌室走出来,远远看见裴徵明就站在游廊上,身影在夜色里说不出的清贵。
她i想转身就走,但是回头就是方才的棋牌室,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起了她的名字。
此刻进退两难。
她既不想靠近裴徵明,也不想回去面对正在讨论她的那些人。
恰在此时,裴徵明忽然看了过来。
她没法再装作看不见,走过去问好和男主道谢,“裴先生。”
他的目光扫过她,轻颔了颔首,示意他听见了。
“刚才谢谢您。”
清一色的牌型翻了好几番,她手中剩的筹码一下子就厚了起来。
裴徵明仿若不知地问她:“谢什么?”
“您帮我赢牌了。”
“但你不想赢。”他淡淡地点明。
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让她有半分从他们这群人手里捞好处的嫌疑。
近乎一种极端。
祝瓷愣了愣,而后下意识将唇角绷着。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她自诩聪明,在他眼里也就跟个白纸片似的,将她的心思看了个透。
“那您都知道了还...”
她小声抱怨着,“害我翻了那么多番。”
裴徵明像是没见过她这样,帮她赢了还要落埋怨的人,“来散财?”
“这么会儿李乘乐就能输完了。”
她故意把脑袋偏向另一侧,不搭理他。
夜风轻轻吹拂着,倒显得几分惬意。
今晚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并不是放松的地方。就这么和他站着,没有任何理由的,神经好像一点点放松下来。
困意趁机翻涌,她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
“很累?”
她不太想谈论这件事,说得模棱两可,“还好。”
前边的金桂开得正盛,几支斜斜地探进廊檐里来,空气里淡淡桂花香气。
祝瓷伸手想去够,踮着脚也差了些距离,反倒因为抬手的动作,披肩滑落下去,她只好垂眸将披肩重新拢好。
眼前倏地落下一道阴影,她抬起头,裴徵明伸手轻易折下那支金桂,递到她面前。
手掌宽大,指骨格外修长,薄薄的皮肤透出青筋的轮廓和颜色。
她只是想闻闻枝头桂香,没想到他会摘下来,“你怎么折了呀?”
她的嗓音带着南方温山软水的柔和,此刻轻声问着,无端有那么点儿嗔怪的意味。
“喜欢,不能折?”
他定定看着她,将她的每一丝表情尽收眼底,轻描淡写地反问道。
祝瓷觉得他说得好像不只是这支金桂,几分意味深长。她借着低头闻花香,故意避开他的目光,闷闷道:“不行。”
空气里很轻的一声笑。
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似的,落在她的耳朵里,酥麻得有些发痒。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隐隐发烫,不知是因为这声笑,还是因为那声“喜欢”。
掩耳盗铃般随手一指远处,话题转得太突兀,“那是什么树?”
“栾树。”
“金桂和栾树,他们管这叫金玉满堂。”
“还有这讲究。”
祝瓷没让话没落在地上,但也不算多走心。她佯作好奇地四处看着,偏偏不往裴徵明的方向投去半点视线,逃避得太刻意。
她是在担心只要视线对上一瞬,心跳就会再次失速狂飙。
毕竟,此刻她的耳朵没有任何降温的势头。
“祝瓷。”
裴徵明嗓音沉缓,喊着她的名字。她没有应,生怕一个音节就会暴露她不可见光的情绪,静静地立在那里,示意她听见了。
他抬手,将她散下来的发丝轻拢回耳后,温热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耳垂。
被触碰的位置,如同过电般发麻。
“头发乱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太过温柔。
她想起那日在榕城的病房外,他低声提醒她,头发乱了。
那日只是提醒,而今天,他亲手替她理了头发。
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祝瓷让自己不要去想,心思却怎么也收不住,只好胡乱找了个借口,“刚、刚才甜甜好像在找我。”
她几乎落荒而逃,没有看到裴徵明站在原地,带着笑意看她慌乱的背影。
祝瓷到了前厅,却没见到裴思甜的身影,她这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急,手机和包落在了方才的棋牌室里。正打算要折返回去,余光里见远处慢慢走过来两个人,口中闲聊着。
“这么多年了,每隔几天大院里就有人过生日,什么时候见裴徵明露面了?偏偏今天那姑娘来,他就出现了。刚刚在牌桌上,他跟护眼珠子似的,手把手教人打牌呢。”
裴思甜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见祝瓷神色淡淡地站着,正想和她说话,忽然也听见了不远处的对话,一时尴尬地愣在了原地。
她想走出去让对方别说了,祝瓷朝着她摇了摇头。
对话还在继续,梁叙宜没所谓似的笑了笑,“咱们周围这样的事儿还少吗?有的人恋爱可以,结婚不行。”
“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拿她那张脸去比划比划,看够不够得上裴家的门槛。
“高檐豪门不是她想高攀就能高攀的。”
两人边说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慢慢听不清说话的声音了。
裴思甜连忙解释道:“别听她乱说。”
“之前两家有意让他们俩相看,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我哥这里地位不一样。”
“你别生气。”
游廊上的旖旎被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四散,祝瓷摇摇头,“她说得没错,我做什么生气。”
“如果我和裴先生有些什么,那确实是我高攀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但我没那份心,也不想高攀。”
裴思甜站在她对面的位置,听着听着,忽然看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她神思更加紧张了,呐呐地喊了声:“哥...”
祝瓷的脊背微微发僵。
她没有回头去看,眼底慢慢黯淡下来。其实她甚至不敢深想,那句“我没这份心”,究竟是她的陈述,还是对自己的告诫。
现在被他听见了,也好。
前边似乎又有人来,脚步声沉稳。
裴思甜抬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起身迎了上去,礼貌地问好:“梁叔叔。”
“甜甜,生日快乐。”梁康将手中的东西递出去,说话很有艺术,“叙宜出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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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着急,忘记把送你的礼物带上,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送过来。”
“谢谢叔叔。”
裴思甜乖乖应着,心里很清楚。
哪能是为了她生日这么点儿小事啊,肯定是听说她哥今天在这。
祝瓷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起来是在礼貌地听人寒暄,脑海里的思绪却就飘远了。
等裴思甜和对方聊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对方。
只这一眼,全身的血液都像凝结了般。
大脑宕机一瞬,随即猛地转动起来,眼前的画面和脑海里那张老旧照片逐渐重合。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五官和骨相却没有变化。
他是母亲照片里,一起合影那个男人。
那张照片被她藏了那么多年,每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偷偷拿出照片,一遍遍地看着照片中的人,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人。
那是她的,父亲。
想到那两个字,祝瓷克制不住地皱眉,垂落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她逼着自己不要表现出来,滔天的情绪却好像要将她吞没,勉强地坚持到对方离开。
裴思甜回身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说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就是军训累了,没什么事。”
裴思甜不疑有他,略微思索后说道:“旁边有个休息室,我带你过去。你先在里面休息一会儿,等正式开始,我来喊你。”
祝瓷点了点头。
她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心思应对任何人,“抱歉,还让你担心我。”
“你别总这么客气。”
裴思甜带着她走进旁边的一处房间,似乎是个小型谈事的地方。室内的装饰,处处彰显着山水画意,换作平时祝瓷定会仔细欣赏,但此刻她实在是分不出半点注意。
她的呼吸不稳,频率比平时高一些。
祝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她:“甜甜,刚才那个是梁叙宜的亲生父亲吗?”
“对啊。”
她似乎也不奇怪祝瓷的问题里加上了“亲生”这两个字,“她爸爸是她爷爷的学生,她爸妈学生时期就是相识相爱了,好像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当时婚礼办得很隆重,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哥好像倒是去参加过他们的婚礼...”
嗡的一声。
祝瓷突然耳鸣起来,尖锐的声音在她的大脑里回荡着,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连裴思甜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到。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反复地想。
学生时期梁康就与人相爱,梁叙宜比她长几岁,在妈妈怀她之前,他就已经结婚生子了。
所以,妈妈是他的...
祝瓷的瞳眸震颤着,呼吸起伏有些大。
那妈妈知道吗,知道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吗。
一定是后来才知道吧。
所以才会痛苦,才会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祝瓷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同样不受控制地还有呼吸。喉咙发紧,迫切地用口呼吸来摄取氧气,机械性的,频次越来越快。
连日的疲惫像是在这一刻绷到了极限,所有负反馈同时涌了上来。
身体慢慢蜷缩着,收在身前的双手僵硬地无法动弹,像是抽筋般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外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屏障,什么都听不清。
她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缓和下来,甚至无法呼救。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人打开了门,跑到她的身边。好像是景尧的声音,惊呼着。
听不清。
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吸的声音,越来越重,意识也愈发模糊起来——
忽然。
有什么东西将她兜头盖住。
在她急促的呼吸里,熟悉的木质香猛地涌进鼻息里,是她为数不多能接收到的感受,手被拢进一双干燥温暖的掌心里。
“祝瓷。”
“别怕,放松下来。”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