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呼吸有害 > 2. 瞬间
    四年前。

    双层洋楼的小院落,拱门边上种着一小片龟背竹。雕花栏杆和复古花砖更加深了上个世纪末流行的“南洋”风格,岁月沉淀的宁静。

    早间的阳光透过海棠玻璃照进屋子里,落了满室朦胧的光。

    祝瓷绕过藤编屏风往外走,正要拨开门前的珠帘,就听见老太太匆忙赶来的脚步声。她停住了步子回身,看着老太太接过她的包,往里放进保温杯、小扇子和遮阳伞。

    这还不算完,帕巾卫生巾和藿香正气水,还要带上两块小面包。

    她自幼跟着外公外婆长大,两位老人同是已经退休的大学教授。外公严格,外婆温柔,性格天差地别,却都恨不得将她托在掌心里呵护。

    因为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早几年他们甚至不让她单独出门,直到上了高中才改变。

    祝瓷有些无奈地说道:“外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出门一趟不用准备这么多装备。”

    老太太动作没停,熟稔地往单肩包最外层的小口袋里放进一小把老式的糖果和应急药。

    “都怪老头子,要不是他摔伤腿住院得有人照顾,寺里今天有领导要来参观,现在临时找不到别人,这么热的天我才不放心让你往外跑。”

    两天前,榕城下了场大雨,雨水被风吹进回廊打湿了地砖。外公从廊下走过的时候滑了一跤,上了年纪的骨头脆,小腿骨裂。

    当时祝瓷就在楼上午睡,这样大的事,他们竟想瞒着她,悄悄打车将人送到医院去。幸好被她发现,急忙喊来救护车。

    想到这她不高兴地瘪了瘪嘴,“那我说我们交换,你去西禅寺,我要去照顾外公,是你不让的嘛。”

    老太太瞪她一眼,“你外公现在地都下不得,吃喝拉撒能让你这个小姑娘照顾呀?”

    边交代着边将整理好的包往前一递,“注意着呼吸,累了也不要大口喘气。待会儿结束要是大中午,你就在香房里借个椅子休息一会儿,别顶着大太阳到处跑,听到了没有?”

    “出门什么都不准备,过些日子就要去学校报道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要我怎么放心?”

    祝瓷眼见着外婆又要数落起她不顾家里阻拦,考去北城的事,她连声道:“外婆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嗓音也带着这座温山软水城市的柔和,面对亲近人时拖长了语调,叫人心软,老太太哪还舍得再说她。

    祝瓷伸手接过包,腕上的平安锁银镯晃动,发出极轻的响动。看了眼墙上的老挂钟,就小跑着往院子里去,“今天不好迟到的,我出门啦。”

    等到老太太拨开门上的珠帘,只得看见祝瓷长裙裙摆拂过院门。不放心地冲着外头喊:“不要跑,别摔着了。”

    透过院墙上的镂空花样,看见女孩脑袋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老太太笑着摇摇头,“还说不是孩子,哪看得出一点大人模样。”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西禅寺站。

    刚走过山门,就能发现寺里的路面被仔细洒扫过。就连门楣和路边的告示牌都仔细擦洗,甚至是池塘里的落叶枯枝都让人打捞了起来。

    有个四十岁模样,穿Polo衫的男人,站在树下对着一位义工颐指气使道:“抓紧这些树叶都清理干净,待会儿大人物可就要到了。”

    祝瓷思忖着,倒是不知道今天来的人是什么身份,竟有这样大的阵仗。

    她走进西禅寺的香房,礼貌地和几个正在这帮忙的义工阿姨打了招呼。

    “小祝来了,参观团没这么早来,路上热不热,快进来休息会儿。”

    祝瓷笑着答应了声。

    外婆几十年常来西禅寺上香、做义工,香房后边有个专门放东西的柜子,其中一格是专属于她使用的。祝瓷把包放进去,问了句:“姨姨,今天是什么人要来?”

    “我也只听说了个大概,似乎是北城那边集团总部来的什么总,身份大的吓死人。提前好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卫生要做到位、消防千万不能出差错,更不能有纰漏怠慢了。”

    义工阿姨朝着外头指了指,“就那位,姓张的‘先行官’,一早上在这使唤人。”

    祝瓷大概了解了一下,没再多问。

    她从香房的玻璃柜上拿了一副香烛,又从小钱包里取了两张纸币推过去,“时间还早,我先去烧香拜拜,待会儿再过来等着。”

    从小就跟着外婆到寺庙礼佛,祝瓷熟稔地将点燃的红烛在烛台上固定好。虔诚地将香举至额前,口中默念着什么。

    刚把香插进香炉里,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她回眸看去。

    就这么在一群人的簇拥里,看见了那道清隽的身影。

    南方的盛夏,周围的人穿着短袖polo衫尚且还觉得热。他身上是裁剪精良的白衬衫黑西裤,低眸站在那,神色也淡,自成一派风烟俱净的冷洁感,仿佛就连热气都侵染不了他半分。

    像是察觉到视线,男人忽然抬眼,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地撞在一起。

    祝瓷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了一瞬。

    直到很久以后。

    哪怕太多回忆如潮水般在她脑海里退去,她仍然记得这个画面。

    谁也没料到这些大人物会提前到场,年迈的义工阿姨正急着找人,见到祝瓷的身影才松了口气,朝着她连打了几个手势。

    祝瓷刚走过去,陪同的住持就介绍道:“这些是今天参观团的领导。小祝,今天的导游,讲解历史文化这些她更在行一些。”

    裴徵明轻点了下头,面容上似乎有几分礼节性的温和,眼底却寡淡而疏离。

    祝瓷自幼跟在外公外婆身边,时常有身份不俗的人往来,可都没有一位有着眼前这般矜贵。

    她正默默猜测对方的身份,忽然,一道声音横插过来。

    “不是说来的是位历史系的老教授吗?怎么换了这样的过来。”

    这话好不客气,祝瓷浅笑了一下,解释道:“您原先找的是我外婆,不巧家人受伤了,她实在走不开身才换了我来。”

    那“大腹便便”的“先行官”还要不满地说什么,为首的裴徵明却先提了步子,嗓音沉稳淡漠:“走吧。”

    男人连声“嗳”着跟了上去。

    祝瓷声色不动地扫过人群。

    裴徵明为首,年纪最长的那位在他身后半步,而后是被义工阿姨戏称“先行官”的那位,再往后依次是其他管理层。

    半步。

    一个微妙而秩序分明的距离。

    祝瓷跟着众人的步伐往寺里走,大约是碍于身份,这些人并不进殿。

    她很清楚此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只需要在参观团里的大人物投去目光或是驻足欣赏时,适当讲几句寺庙的建筑特色和文化历史,而并非真正的“导游”。

    她有这个分寸。

    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出现,姓张的高管说道:

    “我看这些就是封建迷信。”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年事已高的住持脸色有些难看,指腹碾过手上那串佛珠,没有说话。

    祝瓷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心那位。

    裴徵明的身上没有什么唬人的行头,却没由来地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似乎对此漠不关心,淡淡看着殿前立柱上的提字。

    张高管也在偷偷判断着裴徵明的态度。

    他特意找人了解过这位北城来的裴总。

    按照他顶头上司的说法,没人讲得清裴徵明的背景——

    金字塔的阶层秩序森严,像裴家的圈子,进得来的人早就在里头。他们这样进不去的,就连裴徵明的根基有多深都窥不着。

    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在明面上有任何宗教方面的偏向。

    大约以为自己说到裴徵明的心坎上了,愈发大放阙词,“我认为尤其是前些日子的七月半,聚集一堆人在这里更是没必要,像什么样子,影响多不好。”

    七月半的盂兰盆节是在佛教中很重要的节日,这位高管轻飘飘几句话就给定了性,扣上好大一顶帽子。

    眼见着住持的脸都要黑了,场面尴尬着,旁边正要打圆场的人还未开口,就听见女孩开口说道:“您可能是误会了。”

    “我认为封建迷信活动和宗教文化还是存在着界限的,佛教的核心其实是系统的哲学体系以及伦理规范。”

    她有一把清耳悦心的好嗓子。说话时语调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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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让人不自觉地去注意她说了什么。

    裴徵明抬眸投去视线,祝瓷顶着那张素净的小脸笑得眉眼盈盈,像是清晨无害的阳光。

    “在历史上就有不少验证佛教文化影响力的例子。”

    “元朝末期最早揭竿起义的人里边有位叫做徐寿辉。每次开战上阵之前,他就在部下每个士兵的背上写下‘佛’字,告诉他们受到佛的保佑,冲锋陷阵时可以刀枪不入。”

    姓张的高管半信半疑:“那能有用吗?”

    祝瓷正要说话,眸光微动却和裴徵明的视线相撞在一起。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微微一顿,顺势问道:“不知裴总听过这个故事吗?”

    她的语气真诚,那张俏生生的脸上分外无辜,仿佛真的只是想知道他听没听过。

    裴徵明平静地移开目光。

    祝瓷没指望他能娓娓道来,但也没想过他竟连一个字都欠奉。

    她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见耳边传来淡淡的嗓音,如金石般好听。

    “元末徐寿辉起义建立的‘天完政权’,在巅峰时期拥兵百万。”

    他似乎没有正面回应任何人。

    而那位高管显然没想到裴徵明对此感兴趣,连连改口附和,“没想到没想到。”

    祝瓷却忽然笑了笑,脆生生道:“您真的信呀?那只是他用来编队的企业文化罢了,就和您穿统一的文化衫一样,让大家相信‘相信的力量’。但总归是没有人会轻易嘲弄别人信仰的,因为这样不礼貌。”

    这女孩牙利。

    不卑不亢就这么明着讽刺人。

    裴徵明的视线从她的笑靥上拂过。

    少女涉世未深的模样,看起来分外天真无害,好像只是心直口快地开了个玩笑。

    裴徵明轻笑了声,意味深长地扫过那位姓张的高管,提步往前走。

    他什么也没说,旁边一位年纪更长一些的男人的人心却凉了半截。指着那姓张的,恨不得戳到他的脑门上,低声骂道:“给我闭嘴,少说少错,知道这位裴总什么身份,你还在这丢人。”

    挨骂那位气得脸红脖子粗,硬是没敢回嘴。

    众人参观了半程,裴徵明的助理匆匆电话递给他,并示意众人自由活动十五分钟。

    祝瓷抬腕看了眼时间,穿过回廊走向大殿后方,角落的位置有处几块石板搭成的洗手池。老式的水龙头拧开,空响几声后才有细细的水流。

    她弯腰掬了捧水扑在脸上,带走几分热意。直起身下意识地抬眸,不经意地撞上一道目光。

    祝瓷没想到裴徵明会在这里。

    他站在几步外的转角处,单手执着手机,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他许久才淡漠地“嗯”了声,示意他还在听。

    树杈上绑着香客信众们挂上的起伏带,被微风吹得轻晃。

    电影里似乎总有这样的画面。

    在两人对视的时候,镜头推近再推近,周围只剩下一片虚焦,就连聒噪的蝉鸣都淡去。

    祝瓷的心跳凝滞一瞬。

    树荫洒下光斑,将她的脸映照得隐隐生光,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裴徵明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着那通电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意外。

    祝瓷敛眸将水关上,用帕巾拭了拭脸。周围没有其他人,她也没想在这里多逗留,转身往回走,将这个地方留给他通电话。

    走到近处时,她礼貌地和对方笑了笑,算作打了招呼。

    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视野里有道颜色晃动。祝瓷抬头看去,头顶树杈上那条半褪色的祈福带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脚下却绊到一块不平整的青砖,踉跄一步,手臂就被人稳稳托起。

    两人分别牵着祈福带的两端,陡然拉近了距离,近到她甚至闻见他身上淡薄的木质香。

    心跳猝不及防地加速,她惶惶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眼眸中。

    “嘡——”

    远处钟楼里的梵钟被撞响,空远庄重。

    像是在告知,命运的洪流终将把他们裹挟到一起。只是当下的他们,都尚未得知。

    在那个瞬间,祝瓷只想起一个词。

    色令智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