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开张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陆江流正在厂房里调试新买的咖啡机——对,他又买了一台商用咖啡机,花了八千块,理由是“简俭需要提神,林小禾需要续命,我需要浪费”。林小禾窝在电脑前敲代码,简俭在擦白板上写满的消费计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伐很轻,训练有素。
简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省者联盟的人。穿灰色制服的,是纪律监察部。”
陆江流放下咖啡机,擦了擦手。“纪律监察部?听起来比刺客高级。”
“不高级,更麻烦。”简俭压低声音,“他们不杀人,他们查账。谁花了不该花的钱,谁存了不该存的钱,他们一清二楚。联盟内部最怕的就是这些人。”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面是个年轻男人,扛着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上贴着“节俭监察”的标签。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厂房里的陈设——橡木桌、曲面显示器、商用咖啡机、奶茶设备——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念道:
“陆江流,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编号:SP-001。上任三日,累计消费金额:六万八千六百元。消费项目包括:厂房租金、家具、电脑设备、奶茶店设备、咖啡机、以及……”她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那箱珍珠奶茶原料,“未拆封的芋圆两袋。”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双手抱胸。“你们联盟连我买了芋圆都知道?”
“节俭之眼,无处不在。”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对准他,红点亮了。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消费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收款方,精确到秒。
“根据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观察员在试用期内,非必要消费不得超过总消费额的百分之三十。而你——”她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非必要消费占比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简俭在旁边小声说:“这条规定……我记得是纪俭起草的。”
“纪俭已经死了。”中年女人头也不回,“但他的规定还在执行。”
陆江流看着那份表格,忽然笑了。“你们搞错了一个事。”
“什么事?”
“我不是你们联盟的员工,我是‘特别观察员’。观察员的意思,是来看你们有没有问题的,不是被你们查的。”
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你的身份由纪容任命,但纪容已被停职审查。你的特别观察员资格目前处于‘待复核’状态。在此期间,你必须遵守联盟基本规范,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们将冻结你名下所有资金,包括你那十万块里面还没花的三万多,以及你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收入。”
厂房里安静了。
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情况,又缩回去了。简俭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陆江流没慌。他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
“你叫什名字?”
“周俭。纪律监察部,副主任。”
“周俭,你查过我的消费记录,那你知不知道,我花的每一笔钱,都给省者联盟带来了什么?”
周俭没回答。
陆江流放下杯子,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字——不是简俭的笔记,是陆江流自己写的。
他指着第一行:“厂房租金,两万五。房东是个下岗女工,靠收租供孩子上大学。你们联盟宣扬节俭,但一个节俭的家庭,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
他又指着第二行:“家具七千六,家居城的小老板靠着这笔生意多给员工发了三百块奖金。三百块,对你们来说是浪费,对那个员工来说是半个月的菜钱。”
第三行:“奶茶店设备四万二。那个老板转行开面馆了,用这笔钱租了新店面,雇了两个伙计。你们查过他的账吗?他以前是你们联盟的捐助者,后来因为‘过度消费’被你们拉黑了。”
陆江流转过身,面对着摄像机镜头。
“你们问我为什么非必要消费占比这么高?因为每一笔‘非必要’的钱,都流到了‘必要’的人手里。你们的规矩把消费分成‘必要’和‘非必要’,但钱不分。钱流到哪里,哪里就活起来。”
周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扛摄像机那个年轻男人,镜头微微晃了一下。
简俭站在角落里,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捏得发白。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俭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
“你今天的陈述,我会记录在案。但规定就是规定。七天之内,你需要将非必要消费占比降至百分之五十以下,否则冻结资金。”
她转身走了。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门关上了。
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跳出来。“我去,你刚才那番话太帅了!但是——有用吗?”
“没用。”陆江流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他们还是会在七天后冻结我的钱。”
“那你还说?”
“说给那个扛摄像机的听的。”陆江流把杯子放进水槽,“你没注意到吗?他的镜头晃了。”
简俭走过来,翻开笔记本。“他叫方俭,两年前加入监察部,之前是江城南区节俭互助小组的组长。他妹妹因为爱买衣服被联盟批评过好几次。”
陆江流看了简俭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纪家的人。”简俭的声音很低,“联盟里每个人的档案,我从小就能看。”
“那你能不能查到,周俭的弱点?”
简俭翻了翻本子,停下来。
“她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去年查出白血病,治疗需要很多钱。联盟只出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她自己掏的。”
“所以她不是节俭狂,她是缺钱。”陆江流若有所思。
“但她对联盟的忠诚是真的。”简俭合上本子,“你别想用钱收买她,她试过申请救助金,被拒绝了,但依然没有离开。”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把周俭写的那行“非必要消费占比87.3%”圈了起来。
“七天,把占比降到50%以下。也就是说,接下来七天花的新钱里,至少要有一半是‘必要消费’。”
“必要消费是什么?房租、吃饭、看病、交通。”林小禾掰着手指算,“你总不能天天去看病吧?”
“谁说的?”陆江流笑了,“简俭的腿不是有旧伤吗?走,去医院。”
简俭后退一步。“你又要浪费。”
“治病算浪费?你们省者联盟是不是有病?”
“我没事。不用看。”
“你走路都瘸了,这叫没事?”陆江流已经拿起外套,“林小禾,关门。今天的工作就是送简俭去看病。”
简俭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不去。联盟的规矩,节俭武士不能占用公共医疗资源。”
“第一,你现在不是节俭武士,是我的特别助理。第二,医疗资源不用才是浪费。医院开着门,医生坐着班,你不去看病,他们照样拿工资。你去了,他们创造了价值,你治好了腿,工作效率提高,帮我花更多的钱。这叫多赢。”
陆江流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不走?”
简俭攥着笔记本,指甲在封皮上掐出几道白印。
“走。”
三个人出了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禾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的是:“烧钱工作室 工作日志 第1天:老板用公款给员工看腿。”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我觉得我找了个疯子老板。但疯子比骗子好。”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