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朝阳喃喃。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突然笑了,笑过之后更加冷淡。
“我记得基督教说,自杀是没办法上天堂的。”
“哦。”季遥歪了歪头,神情里说不清是冷酷还是真的在思索,顿了一秒给出回答,“那就不要信基督教。”
朝阳愣在原地。
季遥站在窄门溢出的白光里,背后的光把她的剪影描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边缘的发丝像在发光,像种不合时宜的超自然现象。如果窄门的背后真的是天堂,那么此刻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恶魔,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不需要相信神的旨意。废墟里一丝风都没有,朝阳却觉得那些粉色的发丝像被什么拂动了,丝丝缕缕拂过他的耳畔,像幻觉。
他无端心慌。
但说什么都晚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叮——】
【恭喜玩家季遥赢得本次「对赌」。作为胜者,您可在900万积分兑换额度内选择赌注。赌注一经确认,不可撤销,不可转让。请做出您的选择。】
【为保护隐私,赌注选择部分将对其他人屏蔽。】
还挺人性化。
脑海中。
季遥:“可以直接把这积分累计进账户吗?”
系统:“不能。”
季遥:“可以兑换游戏道具?”
系统:“不能。”
季遥沉默了一秒。
那叫个屁的赌注任意选择。她剜了站在一旁的朝阳一眼,对方还不知道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拉她打这场多余的游戏,赢了连积分都落不着,她图什么?
察觉到季遥的无语,系统主动补充:“赌注与愿望同级别,只能作用于现实,一次性兑现,多不退少不补。”
现实。
季遥不确定她的现实算不算现实,但还是试了。
季遥:“我希望季士诚和林绾音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系统:“检测到异常,此愿望不成立。”
季遥:“我希望季遥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系统:“检测到异常,此愿望不成立。”
季遥:“……”
故意的是吧?
她在心里把系统和刚才的对话重新审视了一遍,难道她真的是NPC?所以她的现实不是现实,游戏中心的一切对她而言是封死的、不可更改的?但她明明把封屿带出去了,那算什么,算特例,还是算漏洞?目前对「寒武纪」的了解还是太少,少到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判断。
季遥站在原地,啃起了食指关节。
朝阳站在旁边,看着季遥沉默,像是一时忘了自己一会儿的结局,忍不住开口提醒道:“900万积分不是小数目。正常玩家只需要99万就能脱离副本,你最好好好想清楚,不要浪费。”
季遥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赌注的上限恰好是900万。
900万,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怨主」的身价。
那她还真知道一个一分积分都不会浪费的愿望。
季遥和系统核实了一些细节。
「封箱」的方式多种多样,具体路径和每个「怨主」的副本设计有关,但有两个必要条件缺一不可:第一,完成「怨主」宿愿;第二,「怨主」离开副本。
「怨主」离开之后去哪里,系统没有说,问了也不肯答。但季遥知道如果朝阳留在副本里,等待他的只有档案注销,湮灭后什么都不剩,这绝对不算离开副本。
她想好了。
季遥:“我要「怨主」朝阳,成为玩家。”
【叮——】
【赌注确认。愿望生成中……】
【愿望已锁定。本次「对赌」赌注将于副本「封箱」后自动兑现。】
【进化是唯一的生存法则,感谢您的参与!】
确认消息后,季遥没有再看朝阳一眼,抬脚向窄门走去。
白光越来越近,漫上她的鞋尖,漫上她的脚踝。
“季遥。”
身后,朝阳突然开口。
季遥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露出半个侧脸。
朝阳轻轻说:“对不起。再见了。”
季遥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她进入这个副本遭受的一切,还是对不起这场他发起的、已经没有意义的对赌,又或者是更早之前的某些事。但看得出来,系统还没有通知他赌注的内容。他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他以为自己会就此消失,所以对这个世界,副本里唯一剩下的人——季遥——说再见。
季遥顿了顿。
然后笑得有点恶劣:“没关系。”
“无论你在对不起什么,你都会亲自偿还的。”
“再见。”
季遥迈出腿,跨进窄门的白光里,白光从四面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进去,粉色的发丝在最后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但最终还是消失了。
……
季遥进入窄门,瞬间下坠。
奇怪的是,她没有直接出副本。
她在空中疯狂下坠,向下看,废墟正在湮灭。
那些杂糅在一起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消失,房间里墙壁从边角开始脱落,像被火烧掉的纸一样卷曲;学校的走廊跟着碎裂,裂缝里是空白;街道重叠地方,两条路同时往中间收缩,最后缩成一个点。整个废墟像一张被人从中心开始擦掉的画,越擦越快,越擦越干净,林旭影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销掉。
“季遥——”
是沈翘,声音从上方传来。
季遥艰难抬头,逆着下坠的风,看见沈翘正在瓦解,白色的立方体从她的身躯往上蔓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你——”
然后沈翘消失了。
季遥意识到,她回到了主控室崩塌的那一刻,「对赌」之前。时间倒回来了,或者说她经历的一切是另一条岔口,走完了又把她送回了原处。
愣神间,有什么东西凭空出现她的手腕上,手腕一圈的皮肤被冰凉的链条包裹。
表链是旧的,表盘的玻璃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季遥一愣。
沈翘消失的位置下方,离她更近,是分解到一半的仇九野。她悬在空中,身体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上半截还勉强成形,却还是挑了挑眉,虎牙从殷红的嘴唇里露出来,一副置身事外的轻盈神情:“喂!记得还我!”
然后她也碎了,白色的立方体扬起来,消散进湮灭的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