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驹代步,隔日就到了丰川镇,它坐落于柯州东北角,狐狸洞所在的圻绵山便是柯州与朔都的交界。
清商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居民来来往往,一派祥和,她放下手,道:“乔阿娇这是要离开柯州,去朔都?”
肖霁霜看着手中的舆图,道:“未必。”
柯州与朔都毗邻,灵枫镇地处柯州西北边界,若真要去朔都,不消往北走几里路,何必舍近求远,几乎纵贯东西横跨一州?
乔阿娇既为狐妖欲去摇蕊苑,必然不是因私奔逃婚,若说经捷城因是泣野所在之地而不被考虑,邻城中还有繁华比之柯州不相上下的春熙城,道路通畅、鱼龙混杂,进出城者数以万计,她混于其中,不易被乔家人发现。
相较之下朔都堪称穷困,年年都需朝廷拨款相援,道路更是不比他处,极其难走,官道至今才改建一半,并非必定的选择。
不过朔都横插柯州与邰下州之间,若要从此借道,两州却也不过一县之隔。
承天皇帝登基时,连发数道新政,其中一项便是婚姻大事必须双方自愿,邰下州皇城所在,难不成乔阿娇是要去告御状?
肖霁霜闭目,细细回忆起乔家兄妹给出的诸多理由。
媚珠,书籍,字迹,甜食,逃婚,丰川镇,摇蕊苑……
他忽然睁眼,问:“长老可知乔阿娇与莫代最初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清商点头,莫玲找上肖霁霜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多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上元之后,小寒。”
为防食物腐败,大型宴会多选于冬日举行。
“之乎者也,”肖霁霜笑了,“乔阿娇既无奸夫,必然是她自己想离开柯州,去朔都有更近的路可选,她一路北上,是想借道朔都,去邰下州。”
清商蹙眉,不解:“之乎者也?”
肖霁霜却并未直言:“狐狸洞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间,我们暂且绕道,去寻此地镇使。”
马车缓缓停下,一看就并非寻常,镇使连忙出来迎接:“二位仙长是?”
肖霁霜举起令牌示意,道:“我乃元辰宗客卿,这位是宗内清商长老。”
清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欲多言,只点了点头。
镇使将他们带入,又问:“两位仙长前来,可是为解此地瘴气?”
清商反问:“瘴气?”
肖霁霜端茶的手一顿,又泰然自若地饮了一口。
寒灾平息后,承天皇帝的先祖掀翻暴君统治,建立大齐,萦绕圻绵山的毒瘴散去,被视为吉兆,如今瘴气再现,难免会有今上失德之疑。
镇使见他们反应,知自己失言,转移话题道:“只一小片薄瘴,也许自己便散了——仙长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某定当竭尽全力。”
“我们亦为圻绵山而来,说不定此事正与瘴气有关,”肖霁霜温和道,并不揭过也并不应承,“还请镇使大人帮忙查阅一下,六七年前的桂榜,可有一名叫乔阿娇的学子上榜?”
查个名单而已,不是什么大事,镇使差小吏去寻了,果然找到了这个名字,呈到肖霁霜面前:“您请看。”
肖霁霜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对着清商笑眯眯道:“之乎者也。”
乔阿娇逃婚,是为参加会试,上元之后出发,到达皇城仍有近月时间备考。
辞别镇使,清商想通了其中关联:“作为商户女,乔知行却说乔阿娇不读商计读诗书,是因为她有蟾宫折桂之心?”
肖霁霜道:“正是如此。乔知行以此为证与乔阿娇对质,认为这寥寥数语无足轻重,然而还是被我们抓住了蛛丝马迹。”
清商仍是眉头紧锁:“既是如此,她又为何……”
肖霁霜道:“乔阿娇应是打算到了朔都,再寻求官府相助,以防柯州有乔知行的人手。可偏偏她翻越圻绵山时,遇到了狐女,而且她们关系应该不差——我怀疑乔阿娇并非在丰川镇被带了回去,而是自投罗网。”
清商问:“何出此言?”
肖霁霜道:“长老不妨猜猜,我朋友在摇蕊苑何处发现了狐狸?”
乔阿娇自投罗网,事后不惜答应成婚也要去摇蕊苑……
她无事,狐女却不知所踪,直到被乔知行猎中……
清商猜测:“缸中罐中坛中?”
据传狐妖有复活之法,于这些物件里待着,七七四十九天后若有人揭开盖子,便能重获新生。
肖霁霜点头,清商又问:“可若是狐女生命垂危,如此危急之时,她们为何又回到了灵枫镇?”
马车又停了,肖霁霜道:“我见瑞程典当行对面有一大片湖泊,栽满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煞是好看。”
清商随着他下车,便见长河玉带,十数人家沿岸而居,屋后钉立木桩,每个都栓有舟船一两只。
肖霁霜就近叩开了一扇门,问:“打扰了,六七年前可有谁家丢了船? ”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想了想,道:“有是有,哝,王六家,制个好舟不容易,骂了好几年呢。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肖霁霜道:“此事有了眉目,不出一月,应当会有人来补偿他。”
话毕,不待中年人反应,他又同清商上了车。
清商道:“你觉得她们是走了水路,顺流而下?”
肖霁霜点了点头:“一路至灵枫镇,湖岸桥堤,竹笼陶罐不在少数。我猜乔阿娇应当是被仍在寻找她的乔家人发现,情急之下将罐子搁在了摇蕊苑附近——现在的问题是,有什么追着她们一路向南,到了灵枫镇还能把狐女杀死?若是她们感情甚笃,狐女又为何夺舍乔阿娇?”
清商道:“果然还得看看这‘狐狸嫁女’唱的是哪一出。”
……
“奴要告发夫人,私通外男!”
告发者是莫夫人特地从乔府请到莫府来给莫链做奶娘的旧人,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如当日肖霁霜与清商面临的三堂会审,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道:“小少爷断了奶后,我就在夫人院里总管平日的扫洒事宜,偶尔还修剪修剪花草。昨天院里有盆兰花枯了要搬去,可白日里忙忘了,省得去吵那些小丫头,便夜里得闲想去把事做完,谁知……谁知有个男人进了夫人的院子,直往房里去了。”
因为莫代的所作所为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族老作为促成两人婚事的主要推手,一直对乔阿娇心中有愧,今日听奶娘此言,怒极拍桌,震得茶具相互碰撞,发出好一阵令人心悸的响动:“好啊,好你个乔阿娇!”
莫夫人目光中带着冰冷的笑意,她饮了口茶,嗤道:“我怎么不知,昨夜我和谁见过了?且继续说,我倒要听听你能扯出什么谎话来。”
奶娘哀切地看着她:“我发誓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句假话,夫人何至于此!”
莫夫人却是没分她眼神,自顾自逗着怀中稚儿。
族老见她这副模样,胸膛剧烈起伏,甩袖道:“你继续说!”
奶娘便接着道:“那男人说‘那小崽子睡了吧?’,夫人就答‘睡了,你怕什么?我们熬这么多年,可就不是为了今天?’,那男人便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崽子没长大,你这位置总归不稳。’,夫人说‘我看他可看得紧,不然流着那狗东西的血,我多瞧一眼都恶心得慌。’,男人说‘你就不怕他长大发现我们的事闹?’,夫人说‘他最好是听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他闹不起来!’……再之后,就,就……我就没好意思听下去了……”
没好意思?真是个好形容,那这没听到的内容是什么,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族老脸都气绿了,指着莫夫人开口欲骂,然而一时急得不知该骂什么,花白的胡子颤抖不止。
反观莫夫人,脸色却称得上平静了,她的眼神落在奶娘身上,像是薄薄的冰刃在刮:“我不认。”
她冷笑一声:“你既然听得那么清楚,可有听清我和这所谓的野男人是如何互相称谓的?可窥见了这男人身形如何?可听出这男人是何地口音?”
奶娘抖了抖,道:“夫人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只是凭记忆尽力复述而已,若是方才的话有什么错漏,也是记不清了而已,又如何能清楚其中细节?而且乔府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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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当初夫人推迟两次婚约,就是与人通奸私奔去……”
啪!
奶娘的话戛然而止,莫夫人大步冲了下来,一记耳光甩得她整个脑袋都偏向一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莫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道:“可笑。”
奶娘捂着脸,神色满是不服与倔强:“虎毒尚且不食子,我虽是下人奴婢,却也是把小少爷喂养大的,看不得夫人如此!你若不认,大可去请乔老爷乔夫人、请乔少爷来对峙!他们若还是帮你遮掩,我就不信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敢说真话!”
莫夫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她一拂袖,抱着被吓哭的莫琏寻位置坐下:“好啊,去找啊,我倒要看看,什么人在污我清白!”
不多时,行色匆匆的乔知行便跨过门槛进来了,大抵是来的路上从下人嘴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他一脚踹在奶娘肩上,把人踢翻在地,斥道:“刁奴!你就是这样攀咬主子的?”
这力道着实是大,奶娘捂着肩膀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她拽着乔知行的裤腿,字字泣血:“乔少爷,不是我忘恩负义背叛主子,只是我到底是小少爷的奶娘,他是我一口一口奶大的,说句逾矩的话,我早把小少爷视作亲子了啊!怎么忍心看着夫人这样对他……”
乔知行嫌恶地把脚抽出来,道:“你泼脏水好歹也有个度,我妹妹把小琏当眼珠子疼,从来都自己带着,事事亲力亲为,哪里舍得害他?”
奶娘道:“她装模作样,不过是叫人近不得小少爷的身,不想让人发现她到底做了什么罢了!”
乔知行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族老便指着莫夫人吹胡子瞪眼:“毒妇!毒妇!来人,还不快把小少爷抢回来,去请医师来!”
莫夫人大喝一声:“我看谁敢!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算计莫家的家业,想要借此害我儿——如今莫府是我当家,我儿是莫府未来的主人,你们到底听谁的!”
一时间无人敢动,族老气急,连骂数声:“毒妇!□□!奸夫是谁!”
莫夫人“呸”了一声:“哪来的奸夫?你们只会在什么贞洁女戒上面下功夫,欺负我一个女人,现在不是前朝了!你要奸夫,那你先去找一个出来,何必就一个影都没有的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正骂着,奶娘突然扑了过去,拽着莫琏同她争抢起来:“把小少爷给我!夫人,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小少爷吧,你不满这桩婚事,可老爷已经死了,你不能再害了小少爷了啊!”
“一派胡言!”莫夫人死死抱住莫琏不肯松手,“嬷嬷,将这疯子拉开!”
她身边伺候的婆子便箍住奶娘的手往外拽,争执不休之际,莫琏因为拉扯的疼痛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可三个女人还是僵持着没有松手。
婆子只好一边按着奶娘一边去哄他:“小少爷乖,莫哭莫哭……”
奶娘便撒开了手,跪到地上,膝行至乔知行身前,连磕三个响头:“乔少爷,我虽大字不识几个,却也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起拐卖的案子。县太爷断案时,叫孩子的生母与拐子争抢孩子,争赢的那个便是孩子的母亲,可是孩子的母亲不忍孩子疼痛,最终还是主动放开了手——我一个奶娘,夫人身边的嬷嬷尚且心疼小少爷,夫人却无为母之心啊!乔少爷,小少爷他还那么小,他是您的亲外甥啊!你忍心他就这样被生母所害吗?乔少爷,我不止是求您大义灭亲,只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夫人就没办法回头了啊!”
乔知行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重重合眼,叹道:“妹妹,收手吧,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承认,乔家当初两次推迟婚期,正是因为她和旁人私奔了,我们最后是在一处荷塘的小船上寻到了她,强行押回府中,至于那奸夫……”
乔知行嗤笑一声,情真意切道:“阿娇,我不知道那个男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纵使你不爱莫代,又何至于为了那个丢下你自己跑了的男人做到如此地步呢?”
莫夫人盯着他,看着看着,肩膀开始颤抖,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私奔,男人……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