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廷把屏幕转向众人,鼠标移到那几处被标出来的点位上。

    考虑到有些人可能不是特别了解指纹比对,他刻意说的比较细。

    “一般来说,指纹比对首先要看这枚残缺指纹还有没有检验价值,看看哪些纹线是真实纹线,哪些可能是泥污、水泡、图像噪点造成的干扰。”

    “确定可用区域之后,再看细节特征的数量和质量。”

    “细节特征指的就是端点、分叉点、短线、孤立点,还有它们之间的方向、距离和相邻脊线数。”

    顾晏廷把鼠标移到标注区域,“不能只数个数,还要看这些点之间的相对位置能不能互相支撑。最关键的是,不能出现解释不了的排异点。”

    电脑屏幕上,两张指纹图并排放着。

    一张完整清楚。

    一张残缺模糊。

    顾晏廷已经用不同颜色把能够确认的特征点一一标出来了,又把两张图旋转到接近角度,让那些细小的点位尽量落在相同方向上。

    “现在这枚残缺指纹,可见区域里能稳定落标的特征点不多,但纹线流向、端点、分叉点、短线位置,还有相邻脊线数,都能和赵诚右手拇指对应上。”

    陈继东直接问结果,“所以能直接确认同一吗?”

    顾晏廷没有把话说的很死,“从技术判断上,这已经超出普通相似,至少具备请痕检直接做同一认定复核的条件。”

    陈继东没有再等岳川那边。

    指纹鉴定看的是资质和检材,并不限定案发地县局出结论。

    江城市局刑科中心的条件,当然比县局更齐全。

    先由市局刑科中心复核,程序上说得通,也更快。

    “把原始图、增强图、提取记录、赵诚样本,还有你刚才标出来的对应点,一起发给刑科中心值班痕检员。”

    “让他们马上看。”

    顾晏廷立刻应声,“好!”

    顾晏廷发完之后,眼见着结果还需要一定时间,几人干脆先去吃了午饭。

    等到下午接近三点的时候,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电话是市局刑科中心打来的。

    陈继东按下免提。

    对方没有寒暄。

    “陈队,刚才那组指纹我们看过了。”

    “从目前材料看,可以认定同一。正式文书需要按委托程序补齐。”

    电话那头话音一落,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晏廷的判断,被市局刑科中心印证了。

    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轻松,但更多的是后怕。

    差一点。

    如果昨晚时菱没有抓住赵诚提到司机时的异常反应,如果他们没有相信时菱说的,那徐广明可能就真的被赵诚藏过去了。

    蒋建明咬了咬牙,“他是真能骗啊。”

    陈继东握着手机,“辛苦了兄弟。正式文书我们按程序走,麻烦先把初步意见同步过来。”

    对方立刻应下。

    电话挂断后,蒋建明拿起桌上的照片和材料。

    “走。”

    *

    赵诚再次被带进审讯室时,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

    他上午一直待在看守区域。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警察现在虽然想了解逃亡路上的事情,但是也不过是为了周建国案子,他们应当没有把司机和他联系在一起。

    路线这种东西,他咬死记不清就行。

    他确实换过车。

    一个刚杀了人的逃犯,东躲西藏,坐过几辆黑车,说不清路过哪里,本来就不奇怪吧。

    只要司机大哥不出来。

    只要没人把徐广明那辆车和他连在一起。

    他就还能活下去。

    赵诚坐下时,手铐碰到桌面的固定环,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

    这次依旧是由蒋建明主审。

    蒋建明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个人,见过吗?”

    赵诚的视线落到照片上。

    徐广明。

    四十多岁,眉毛很浓,嘴角往下。

    比他看到的真人要稍微年轻一些。

    照片里的徐广明看着镜头,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

    可赵诚还是觉得他的脖子上像有一道青紫的勒痕。

    【别看我啊!】

    【司机大哥,你别看我!等以后我会去给你上香的!】

    赵诚摇摇头。

    “没见过。”

    蒋建明问:“你好好想,从南州到江城的路上,八月十号晚上,你有没有坐过他的车?”

    赵诚回答地很快,“没有。”

    陈继东翻开材料,“你昨天说过,离开南州后坐过几辆车,中间路段记不清。”

    赵诚立刻点头,“对,我记不清。”

    “那为什么一看到徐广明,你就这么肯定没坐过他的车?”

    赵诚喉咙一紧。

    【不能慌。】

    【记不清就行。】

    【说不认识。】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句:“我虽然记不清具体路过哪些地方了,但是这个人我没见过我还是记得清的。”

    蒋建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换了一张照片。

    白色面包车。

    车头陷在淤泥里,半截车身泡在水里。

    赵诚的心一下子往下沉。

    【他们找到车了。】

    【没事,没事,车都泡成那样了,还能查出什么?】

    蒋建明问:“这辆车见过吗?”

    “没见过。”

    “确定?”

    “确定。”

    蒋建明把第三张照片放到桌上。

    蓝色尼龙捆扎带。

    装在物证袋里,边缘有明显拉扯变形。

    赵诚的呼吸僵住了。

    蒋建明看着他,“这根捆扎带,你见过吗?”

    赵诚努力忽视掉眼前产生的司机大哥的幻觉,坚持说道,“没有。”

    【绝对不可能承认,再加上一个案子,我就彻底完了。】

    看来赵诚是执意要装傻到底了,蒋建明也不绕弯子了,“岳川警方在这根捆扎带上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

    赵诚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听见蒋建明继续说:“这枚残缺指纹,已经和你的右手拇指指纹完成比对。多处稳定特征对应,可以认定同一。”

    赵诚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继续装下去。

    “不可能。”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蒋建明问:“为什么不可能?”

    赵诚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他擦过。

    因为车进了水。

    因为他亲眼看见泥水漫上车门。

    他的喉咙像被那根捆扎带勒住了一样,半天挤出来一句,“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徐广明又站到了他面前。

    灰扑扑的外套。

    被夜色遮住一半的脸。

    还有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赵诚忽然觉得审讯室里很冷。

    他明明坐在椅子上,却像又站回了河边。

    脚下是湿泥。

    身后是慢慢往下滑的白色面包车。

    车里的人一动不动。

    水声一点点漫上来。

    他当时也以为,只要水漫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现在,徐广明回来了。

    带着那半枚指纹,回到了他面前。

    而与此同时,蒋建明把照片往前推了半寸。

    “赵诚,你昨天已经承认了周建国案。现在这根捆扎带上的指纹也落到了你身上。你继续说不认识徐广明,没有任何意义。”

    赵诚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把手藏起来。

    可手铐把他固定在桌前,他连缩回去都做不到。

    【完了。】

    【真的完了。】

    【周建国的事已经认了。】

    【司机大哥也出来了。】

    赵诚的胸口剧烈起伏。

    蒋建明再次开口:“徐广明是不是你杀的?”

    赵诚没有回答。

    他还想找一个说法。

    说自己只是坐过徐广明的车?

    可他刚才已经说不认识。

    说自己只是碰过那根捆扎带?

    可捆扎带是在徐广明车里找出来的,徐广明又是被勒死的。

    每一条退路都被堵死了。

    赵诚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继续撒谎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撒起。

    审讯室里没有佛经声。

    也没有老歌。

    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他把徐广明挡回去。

    徐广明狰狞着脸往前逼近,像是要杀了他一般,过往无数噩梦的场景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徐广明的身体变得异常高大健硕,他要勒死自己!

    终于,赵诚肩膀慢慢垮了下去,“是。”

    “人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