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小馆门口的队伍,比时菱照片里看起来还要长。
她发完朋友圈以后,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号码牌。
店员刚刚出来喊到七十八号。
而她手里那张小票上,明晃晃写着一百二十六。
时菱沉默了两秒。
如果是平时,她可能已经转身去隔壁吃粉了。
但今天不一样。
她难得睡饱,难得有空,难得还真的走到了这家自己收藏了很久的店门口。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时菱自己都觉得好笑。
果然人最朴素的坚持,有时候就来自这种毫无道理的执念。
她把小票对折,收进手机壳后面,老老实实站回队尾。
南桥巷不宽,队伍沿着青灰色墙根慢慢往前挪。
旁边那家柠檬茶店生意也不错,店员时不时把一杯杯冰饮递出来,塑料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里混着饭店后厨飘出来的鱼汤香、柠檬茶的清甜味,还有巷子里晒过太阳的潮湿砖墙气息。
这种烟火气太浓了。
浓到时菱一瞬间忘记了这段时间在警队的经历。
她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灰色防晒外套,黑色鸭舌帽,身材中等,手里拎着一个很普通的黑色帆布包。
从外表看,他和这条队伍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斯文。
他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队伍往前挪一步,他也跟着挪一步,只是每次抬脚都慢半拍,像心思根本不在排队上。
时菱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前面有两个人可能是觉得队伍太长、结伴离开后,队伍突然往前空出一截,她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
下一秒,一道烦躁又压抑的心声毫无预兆地撞进她脑海里。
【妈的,烦死了,那女人怎么还没过来。】
时菱脚步一顿。
她抬眼,看向前面那个男人。
男人正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看起来很自然。
可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在轻轻搓。
一下。
又一下。
像是上面沾了什么怎么都擦不掉的东西。
时菱心口慢慢绷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退开,也没有盯着他看,只是像普通排队的人一样,把视线落回店门口。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点。
她和男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那道心声再次响起。
【这破队伍怎么这么久啊,怎么还没看到她?】
时菱指尖微微一紧,莫名觉得不对劲。
男人低头重新打开手机,像是要拍队伍。
他举起手机时,镜头对着店招牌和长长的排队人群,拍得很认真,甚至调整了两次角度。
可时菱很快发现,他拍的并不是队伍。
他的镜头每次都会偏到店门口。
那里有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年轻女店员,正从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拿着等位单,一边喊号,一边低头在本子上划。
男人看到人了,嘴角也勾了起来,【总算看到她了,她不出来,我怎么动手?】
时菱后背一点点发凉。
她开始意识到,前面这个男人不是单纯在排队。
他是在等一个人靠近。
或者说,他是在等一个能动手的距离。
时菱悄悄把手机握进掌心。
她可以报警,可她现在没有证据。
没有案发事实,没有明确凶器,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准备吓唬人,还是准备真正伤人。
如果她贸然上前拦人,对方一旦反应过来,可能反而会打草惊蛇。
更糟糕的是,她自己战斗力不行。
这条巷子人又多又挤,对方要是真急了,她未必拦得住。
时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稳住。
她在心里很快做了几个判断。
第一,这个男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店门口那个女店员。
第二,事情还没发生,但随时可能发生。
第三,他的包里大概率有东西。
只要再听到一点有效信息,就能往下走。
时菱不动声色地往前靠了半步。
像只是队伍又挪了。
男人忽然把手伸进了黑色帆布包里。
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去摸纸巾或者钥匙。
可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压住了。
【瓶盖还是等下再拧开吧,现在拧开味道太明显。等她再出来一次,走到我面前,直接泼过去。】
时菱心口一沉。
下一秒,那道心声又乱糟糟地翻上来。
【叶晴,你不是说我不敢来吗?】
【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你不是跟店里人说我纠缠你吗?】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毁了以后,那个男的还要不要你。】
时菱的呼吸差点乱了。
瓶盖、味道、泼过去、毁脸。
这已经不是普通纠纷,这是马上就要发生的恶性伤害。
时菱手心一下出了汗。
她快速看了一眼店门口那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女店员。
女店员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认真喊号,声音清亮,脸上带着服务行业习惯性的笑。
“八十三号在吗?八十三号可以进店了。”
下一次。
只要她再往这边走几步,那个男人就可能动手。
怎么办?怎么办?
时菱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学一些格斗技巧。
*
顾晏廷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把车停在南桥巷外的临停区,步行进巷子,这里人群拥挤,声音嘈杂。
他一眼就看见了队伍里的时菱。
她站在青灰色墙边,浅色外套被阳光照得很柔,头发随手扎着,手里握着手机,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在案子里松弛许多。
顾晏廷脚步慢了一点。
到了这里,他反而开始犹豫。
要不要过去?
如果现在出现在她面前,说一句“这么巧”,未免连他自己都觉得假。
五公里外的巧。
但如果不过去,他来这一趟又显得更荒唐。
顾晏廷站在巷口,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要不要干脆去隔壁买杯水,再装作路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顾晏廷办案时从来不缺决断。
可在这种事上,他竟然难得有点进退失据。
就在他还没想好时,时菱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排队的人群撞上。
顾晏廷心里微微一顿。
下一秒,时菱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了!
她甚至很欣喜地朝他招了招手。
顾晏廷看的出来她的笑非常真心实意。
“顾晏廷。”声音不高,却带着很明显的欣喜。
顾晏廷原本那点犹豫,在这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朝自己招手的样子,胸口忽然轻了一下。
原来出来一趟,是对的。
不管这个决定一开始多像临时起意,多像给自己找借口,至少在这一刻,他很确定自己没有来错。
原来她看到他这么高兴吗?
顾晏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快步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