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略带腼腆地勾起唇角，眼睫微微低垂，像是不好意思看人。
明明她是主犯，方才在外面又是掏令牌又是搬圣命的，威风得不行，这会儿反而像个被人夸到害羞的小姑娘。
她本该这么高兴的。
可她现在没法平静。
哪怕所有的一切都顺利进行，最后结果也如她意。
她的思绪都没空关注这些，多在外面那人身上。
沈茸。
仅比她小两岁的幼弟，今年才十五。
她进宫那年，他才七岁，小小的一团，整日跟在她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磕碰了就哭唧唧来找她，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眼泪鼻涕糊她一身。
非要她吹吹才肯好。
八年了。
八年的时光能把一个七岁的鼻涕虫变成十五岁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力气大到竟然能一脚踹飞一个人。
阿娇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如何长成现在的模样。
但她知道，这一切不会是巧合。
她缓缓收敛心神，抬眼看向面前好整以暇的男人。
君麒霁靠着椅背，姿态闲适，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像一只餍足的猫，看着自己爪下的猎物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笔？
阿娇走过去，缓缓抱住他的腰身，脸埋在他胸口。
手臂不断收紧，他腰侧的衣料被她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谢谢陛下。”
她什么都没说，只将这一切归功于帝王对她的好。
揣着明白装无辜。
君麒霁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茶盏搁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揽住她。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两腮。
力道不算大，刚好够她把头抬起来。
阿娇被迫仰起脸，嘴巴被捏得微微嘟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明所以。
她刚打算把谢意表达得再真诚一些呢，被这一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真的谢朕？”
君麒霁低头靠近她两分，眸子里不同以往的晦暗叫阿娇呼吸都放轻了些。
对方没有让她的意思。
阿娇坚持不住，眼底的笑意逐渐被羞恼代替。
“哼，不谢了。”
推拒的动作带着不自知的带着对他不识趣的娇蛮。
说罢她就要从他怀里挣出去，可腰还被他箍着，挣了两下没挣动，脸上的羞恼就更真了几分。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恼了。
君麒霁眼底顷刻间染上了笑意，他松开手，拍拍她后腰，力道极轻，像在逗猫。
“自个玩去，朕该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恃宠而骄的人显然不是那么好哄的。
阿娇趁势后退两步，毫无留恋，也不行礼，转身就走。
裙角在身后翻飞，像是只欢呼离巢的鸟儿。
临到帐子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叉腰冲着君麒霁的方向“哼”了老大一声。
生怕他听不见，声音大得帐外的吴昶都抖了一下。
帘子掀开，阿娇差点一头撞上吴昶那张殷勤的老脸。
吴昶笑眯眯弯腰站在门口，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
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里头所有动静。
偏他炉火纯青，装得都没发生过。
阿娇实行连坐，难得没有礼貌，都没给他一个笑脸。
“吴公公，陛下叫您呢。”
她说得硬邦邦的，说完就要走。
“诶，多谢姑娘。”
吴昶半点不受影响，脸上挤出来的褶子一条不少，他侧身让了让，顺手往旁边一指：“那边帐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姑娘慢聊。”
阿娇顺势看去，是给御帐准备茶水的帐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才收拾的，不仅把帘子换新了。
门口还摆了两盆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秋菊，看着清清爽爽。
阿娇下意识想找吴昶求证，结果刚转头，就看到对方又挤出两条褶子。
阿娇：好一阵无力……
“吴总管，您还是别笑了。”
吴昶当真秒收。
他的视线略过阿娇身后的少年。
早在阿娇掀帘子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几步开外的地方走上前来，站到她身后。
一直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弟俩如出一辙的杏眸里头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嘴角微微抿着，像被主人遗留在家里一整日的狗狗，终于等到门开，想扑上去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满眼都是欣喜。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外面踹飞太监时的狠劲。
“姑娘快过去吧，奴才也要进去了。”
阿娇侧身，给他让道。
她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转过头。
沈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她一抬眼，就是他可怜巴巴，期盼不已的样子。
突然想起幼时他整日嘻嘻哈哈跟在她身后的模样。
又想到他费尽心思夹在信中的小心思。
鼻子忽然一酸。
她别过脸，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力道不轻，沈茸的胳膊被拍得往后一缩。
“跟我来。”
帘子放下，将外头的光线和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阿娇抬头，少年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有什么事都要第一个跟她分享的小萝卜头了。
“进京多久了？”
沈茸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
阿姐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眉心微拧，嘴角往下。
小时候他打碎花瓶、把爹的毛笔藏起来的时候，阿姐都是这副表情。
几乎是条件反射，沈茸立马挺直脊背，下巴微收，双手贴着裤缝，站得比他头一回见陛下时还规矩。
“快两个月了，阿姐。”
阿娇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进京快两个月。
也就是说，几乎是她在御前伺候开始，陛下就已经派人去了沈家。
哈。
真是没给她半点退路。
阿娇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可面上什么都没露。
她看着沈茸，他比七年前长开许多，眉间小痣还在，跟她说话时依旧习惯性微微歪头。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
他不敢有半分欺瞒，甚至还带着“我都交代，你别生气”的讨好。
都不用阿娇再问，沈茸一股脑地把近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好似他说慢了阿娇就会把他丢出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