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昶见她这副模样，哼笑一声，不急不徐补上后半句：“以后你升为勤政殿二等宫女，在书房伺候笔墨。”
风穿过廊下，檐角的宫灯晃了晃，光影落在阿娇脸上。
她眼尾那点还没来得及扬起的笑意，就这么生生顿住了。
明明是从三等升二等，还是御前伺候，服侍陛下笔墨，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体面。
她反而看不出多少开心。
脸上半点吴昶预想中感激涕零的表情都没有。
吴昶眯眼，为这个不知感恩的丫头恼怒：“怎么，不乐意？”
阿娇回过神，垂首行礼，声音温顺得挑不出毛病：“奴婢不敢，多谢吴总管提携，多谢陛下恩典。”
“嗯，回去吧，明日午膳后来伺候。”
阿娇应声，等吴昶走后转身离开。
她垂着眼，踩着前面宫人拖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又轻又稳。
她确实应该难过的。
毕竟不在小厨房当值，意味着李叔给她开小灶的福利要少大半了。
她唉声叹气。
没口福呢。
可是抛去口福，她又该高兴吗？
阿娇不知道。
勤政殿雕花木窗后，有人负手而立，隔着半掩的窗扇，将廊下那一幕尽收眼底。
君麒霁指尖慢慢捻着一枚墨锭，目光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上。
灯火勾勒出她的轮廓，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和方才在殿内那副蔫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
情绪调转得挺快。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将墨锭随手搁回架上，转身走向书案。
“小狐狸。”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十分清晰。
窗外，阿娇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回廊的弯角，彻底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阿娇从勤政殿小厨房的摘菜宫女，一跃升为御前伺候的二等宫女。
消息一出，勤政殿上上下下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背靠柳嬷嬷和李厨，之前只是在吃食上有些便利，阿娇人也好，他们都不觉有什么。
因为她日日都在小厨房露面忙活，她去御前侍膳的事少有人知。
知道的都不是乱嚼舌根的，自然也没人说她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御前伺候的也是有等级的。
阿娇这样伺候笔墨的，比他们不知轻松多少。
而且，等级上去了，最直观的就是跟受到的尊重。
而且拿的银钱也更多了。
阿娇进勤政殿只有几月，对比下来难免有人开始不舒服。
话题中心的阿娇没管这些。
她与这些人最多不过点头交。
虽然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她还是去找柳嬷嬷和李福全说了一声。
李福全当时正挥着大勺炒菜，闻言手一顿，把勺子交给他徒弟，转过身来认认真真看着阿娇。
“那边不比小厨房。”声音比往常刻意压低了些：“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来找李叔，别自己扛。”
“叔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饭还是能让你吃饱的。”
阿娇点点头，鼻子有点酸，但很快笑了。
柳嬷嬷那边正在廊下晒被子，听完后掸了掸衣裳上的灰，语气也很平淡：
“御前当差，眼要亮，嘴要严，心要定。”
见阿娇频频点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事就说，别自己扛。”
两个人难得都没说别的，不约而同的叮嘱和关心，是阿娇第一次在宫里体会到家人的温暖。
想到自己的盘算，她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能让人压到毫不反抗的性格。
虽然她也不知前途究竟如何，可是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这日是阿娇进宫以来，第一次睡到大天亮。
吴昶说了，让她午膳后再去书房伺候。
眼下她不用在小厨房当值，上半天的时间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所以阿娇不仅睡足了，还理直气壮地赖了个床。
通铺上其他三个宫女早就起了，阿娇听到动静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再无动静。
升为二等宫女，她的房间却没变。
当初柳嬷嬷以“房间满了”为由，让她住了这间四人的大通铺，这本就是二等宫女的待遇。
所以，柳嬷嬷从一开始就给她留了余地。
真正变的，是她的上值地点和月钱。
想到银子变多了，阿娇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费尽心思哄着自己离开床铺。
到前头时，小戬子正守在殿门口。
这个时辰，陛下应该在里面用午膳。
阿娇如今已经把侍膳的差事交还给了吴昶，左右还不到她当值时间，便对小戬子笑了笑，寻了个不碍事的角落，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小戬子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眼底的艳羡。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动静。
君麒霁用完膳，从里头出来。
不是威严压迫的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
路过阿娇身侧时，视线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
阿娇低着头没看见，但吴昶看见了。
吴昶正愁着呢。
他跟在君麒霁身后，面上恭谨如常，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琢磨，很不得劲。
陛下今日用膳，比前几日少了整整半碗。
半碗！
是他伺候得不好？
还是菜色不合心意？
还是陛下心情不好？
吴昶把这几种可能挨个对比。
比起怀疑自己，他更愿意相信是御膳房办事不力，手艺不行。
可思来想去，那道身影还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尤其刚出门就看到了正主，总是控制不住觉得自己一个大总管，这么多年都白干了。
吴昶皱了皱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跟着的阿娇。
这丫头看着也不像多有本事的样子。
笨手笨脚，第一天侍膳连规矩都不太懂。
想不出所以然来，末了，吴昶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
终究他只是个太监了。
有些事，他再操心，也操不到正主儿的心坎里。
前面君麒霁已经转过走廊，吴昶赶紧收回神思。
回头看了阿娇一眼，压低声音：“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
阿娇应了一声，垂手跟了过去。
踏入勤政殿的书房，是跟上回试西瓜时全然不同的体验。
满室墨香，案上摊着半幅未写完的朱批，窗外的光透过雕花木格落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君麒霁已经坐到了书案后，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一本折子。
阿娇安安静静站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翻折子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君麒霁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提：“磨墨。”
阿娇愣了一瞬，随即上前，挽袖，执墨，动作竟然只是略显生疏。
是许久没做过，需要回忆的生疏。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