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了一瞬。
原本就安静空气忽然仿佛停滞了。
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沉默，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的箭随时可能离弦。
沈娇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可是再素净，也掩不住惊人的明艳。
整个人像一朵被春雨浇透的海棠，娇艳欲滴，灼灼其华。
沈妍看了她很久。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这个妹妹。
良好的五官还有出色的肌肤。
她不得不承认，沈娇确实很有资本。
可她也不差。
况且，她是正妻。
沈妍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怎么，来我这里炫耀的吗？”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沈娇的面颊、脖颈、手腕……
每一寸被滋养得愈发秾丽的地方。
那目光里有厌恶，有讥诮。
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不愿承认的东西。
沈娇并没有被她的话刺到。
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杏眼弯了弯，笑意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一副本就是特意过来炫耀的模样。
“姐姐说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和沈妍的冰冷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沈妍见状，再多的准备也不打算做了，直奔主题：“沈娇，你不是想回家吗？”
听到这句话，沈娇心跳都加快两分。
她极力压住自己的情绪，慢悠悠找位置坐下，唇角的弧度都没动一下。
“回家啊……”
刻意拖长的语调，欣赏够了沈妍的表情才接上后半句：
“姐姐要送我走，路上的一切打点好了吗？”
“回家的事我可以同意，但姐姐可要保证我的安全。”
沈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层冰冷的讥诮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显然没想到沈娇会说这句话。
这段时间，她虽然人在庄子上，但国公府里的事她并非一无所知。
沈娇日日去萧衍的书房，两个人同进同出，萧衍对沈娇的维护和偏宠，府里上下有眼睛的都看得见。
不敢说闲言碎语，是主子在上头压着。
她以为这个妹妹早就乐不思蜀了，早就巴不得永远留在国公府，留在萧衍身边。
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同意。
沈妍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沈娇比她小好几岁，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不过是个娇滴滴的、爱撒娇的小丫头，看着没什么城府，可整个沈家、连她同胞兄长都对她爱护有加。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好像褪去了之前的无辜。
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像一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暗流。
沈妍冷冷地开口：“你舍得走？”
这三个字里带着刺，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沈娇嗤笑。
她微微偏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看着沈妍。
眸子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姐姐要想清楚。”
沈娇拖着调子，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沈妍最在意的地方：
“把我留在国公府，姐姐不仅不会得到什么。”
“反而你拥有的，足够你失去吗？”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锋芒，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要锋利。
沈妍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娇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便有了数。
她太了解这个姐姐了，沈妍厌恶她，这从来不是秘密。
但厌恶归厌恶，利益归利益。
沈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一拖再拖。
她要做的，不过是推他一把。
寂静无声的室内，沈妍的攥着账册的手逐渐收紧。
“你倒是想得明白。”
沈妍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沈娇轻笑一声，不作回应。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帷幔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爬行。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沈妍并没有犹豫很久，空白的这段时间，不过都是她不甘心罢了。
拖了这么久的事总算落下帷幕。
沈娇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但她没有就此打住。
像是闲谈一般：“匪寇的事总平息了吧？”
脸上的嫌弃像是在说，如果还有安全隐患，她可不走。
沈妍有些不耐烦：“大事都平了，小事还是有，你放心，官道那边已经打通了。我会派一些得力的护卫给你，顺带会找镖局，一大群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多谢姐姐了。”
沈娇识时务地起身：“姐姐既然还有事要忙，妹妹就不打扰了。”
出了房门，沈娇的脸色就沉下来，一副心情不大好，还略带着委屈的模样。
一直到回了芙蓉坞，关了那扇门，她的心绪才彻底显露。
能回家的喜悦都冲散不少。
官道畅通了，家里不可能不来信。
再加上她写出去的信，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萧衍。
他在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世界缩小到国公府的四面高墙之内。
他在等她习惯，等她适应，等她主动放弃离开的念头，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沈娇长舒口气。
事到如今，没什么看不明白的了。
真是招惹了一个小气鬼。
可沈娇并不后悔。
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去招惹他的。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要是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后果，她就会从始至终忍气吞声。
而且，她有一种从神魂深处穿搭出来的感觉。
这件事她必须找萧衍才能解决。
从小到大她的直觉都很准。
这次自然也会信。
柿珠两人眼睁睁看着主子的脸色从凝重到释然。
“正院来人跟我说。”她的语气恢复了开始的从容：“在这之前，一切照旧。”
傍晚萧衍来了，旁若无人地进了她房间。
应当是收到她去正院的消息。
今天他出门办事，她本也不去前院。
萧衍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把玩两枝栀子花，是她吃过饭在芙蓉坞后墙角摘的。
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盈盈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萧衍一点不像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妍今日让你去正院了？”
沈娇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明知故问。
见她还能朝自己撒气，萧衍反而笑了。
把人抱在怀里，安抚地顺毛，一边闲谈似的问她：“你跟沈妍关系不好？”
沈娇哼了一声，顺带白他一眼。
算作回复。